丁小平：《红楼梦》的思想性和艺术性——《红楼梦》研究现状概述

今天我要跟大家交流的是《红楼梦》的思想性和艺术性。有关《红楼梦》思想性与艺术性研究，应该是《红楼梦》研究最核心的东西，那么今天有关思想性的东西我少讲一些，争取把艺术性的东西讲全了。为什么要这样做呢？因为我想思想性的东西我们大家可以看、可以思考，还可以看一些《红楼梦》研究的文章，尤其是李希凡先生的文章。那么通过看这些文章，了解这些观点，自己思考，有些思想慢慢就能悟出来。而这个艺术性，尽管现在研究的人也挺多，但是我看了一些文章后，认为都不是很理想。我自己想的东西也并不绝对，但是我想的跟他们不一样，他们的报告就是没有到这个层面的，所以不管对错，我想把这些东西介绍给大家，然后由大家品评。

在这里，我想在开始把《红楼梦》研究的状况介绍一下。我觉得中国的《红楼梦》研究，应该是《红楼梦》这部著作完成大概二三十年开始，大量的研究就开始了，如果要是说从脂砚斋算起，那岂不是《红楼梦》一问世，研究就开始了。但是我们往往不把脂砚斋划为《红楼梦》的研究者，我们可以把他认为是和曹雪芹一样是完成一个单度创作、几度创作这样一类人，即使这样做，从《红楼梦》问世以来，大概二三十年，可以说曹雪芹先生是1763年病逝，大概到1800年，《红楼梦》的研究就了不得了。这个时候在王公贵族中，几乎家家必备。那个时候，买一套《红楼梦》即要十几两银子，甚至几十两银子，这可不是小数目，因为在那个时候，就像《红楼梦》第三十九回当中描述的，刘姥姥说二十多两银子够一户庄家过一年的。刘姥姥家多少人呢？刘姥爷肯定没了，刘姥姥，刘姥姥的女儿，女婿，然后还有她的两个孩子，至少有五个人甚至还有更多的人，五口人生活一年，只用二十几两银子，那么买一部《红楼梦》却是十两银子，多的时候是几十两银子，你想《红楼梦》值钱吧。现在《红楼梦》是卖不了这个价了。

而《红楼梦》对封建社会甚至是对达官贵族，有的是明写，有的是暗写，进行了批判，甚至是挖苦带有讽刺。这些个王公贵族，家家都买，天天没人的时候，关起门就开始读，读起来一会哭一会笑，这书写得就这么好。从那时开始，《红楼梦》的研究者不断，对于离我们不远的，我们或许还熟悉，从王国维算起，像王国维，蔡元培，还有大家所熟悉的俞平伯等等。再早一点，有胡适以及胡适的学生像周汝昌，还有李希凡、冯其庸，还有一些年轻的、中年的或六十来岁以内的，研究好的多了。《红楼梦》从诞生以来尤其是在49年以后，在整个世界上，吃这碗饭的有五六万人，《红楼梦》之所以能形成红楼梦产业、红楼梦经济，不仅仅在舆论上有地位，在经济上也有地位。但不管研究多少，在我看来，早期的研究都不太成功，我们把它划成索引派、考证派，大概就是这些。他们观点是什么样呢？有说曹雪芹在写这部书时是主要影射康雍乾这个时期，乾隆时期的人、事比较多，这是一种提法。这些研究五花八门，我们可能看在清朝、民国初期，这样的东西非常多，然后后来又有考证这些东西，反正我觉得这个研究是有意义的，但这个意义非常有限。我觉得从《红楼梦》研究来看，我以为，真的是从李希凡和蓝翎的《红楼梦》研究，算是真正走入正轨。索引、考证不能离开主题：为什么索引，为什么要考证呢？

在我看来，应该是这样分析，我们研究《红楼梦》，跟读《红楼梦》是两回事。我们读《红楼梦》以后，就会说这个小说很好，但为什么写得好，你也不知道，反正就是挺好，就是愿意看，看了之后就是特舒服特幸福。我觉得这就够了，一般读者嘛。但研究不一样，我觉得主要有两大问题，一个是它的思想性，一个是它的艺术性。那么对它的思想性而言，我们无非是研究它的社会意义、历史意义，而历史意义我们一般说的是未来的。当然我们也会往前推，从它产生的开始包括产生的社会作用。这个东西你不研究下去行吗？一部作品问世之后，对社会产生了巨大影响，甚至对社会进步产生了巨大的作用，这个问题不研究不可以。第二个是研究它的艺术性，它的艺术性主要为后人服务。我们想小说还要长期存在，各种文艺作品还要存在，说穿了就是通过对《红楼梦》的研究，发展我们的文艺理论，提高我们的写作手法，这是实实在在的东西。

要解决这两个问题，那么就引出下面的问题，比如说我们在研究它的思想性的时候，我们就要涉及对作品当中的每一个人物甚至是每一个事件，你要有个定论，因为如果你没有定论，对它的思想性会发生歧义，就会发生争议，到底哪个对？你说是曹雪芹写的，他说不对，曹雪芹不是那个意思，贾宝玉不是那么个人物，林黛玉不是那么个人物，为什么要那么讲？当然，我们说作品当中有些人和事实是可以定论的，而有些人和事情，单单通过这部作品定不了论。定不了论但还要定论，那只好往更深的方向研究，这时就要研究曹雪芹的思想史。曹雪芹的思想史包括什么时期产生什么思想，他什么时候决定写这部小说，写小说的思想又是什么样等等。如果这些搞清楚了，那么有关《红楼梦》，虽然书上没有写清楚，但你此时此刻却可以定论了。说到这儿，大家会认为如果我们把曹雪芹的思想史搞懂了，那么对这个作品的一切研究都说清楚了。这个思路是对的，但再往下研究，发现问题又出来了：我们研究他的思想史，能得到的东西对于说清这部小说，能够起决定性的作用。可又会遇到现实问题，他的思想史也说不清楚。为什么？我们说小说搞不清楚了，就研究它的思想史，从他的思想史来研究小说，可思想史又怎么得来？你要将思想史说清，又不能不研究他的整个历史，可要研究整个历史问题又出来了，因为整个历史，有些问题又说不清楚了。那怎么办呢？又要回到这个时代去，那个社会背景是什么样的。其实那个社会背景也说不清楚，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情。因为在往深走的过程中，总能解决很多问题，尽管问题解决不完，但能够解决很多问题，也是成果嘛。人家说周汝昌先生研究红学，就是我方才讲的后面的问题，就是衔接红楼梦自身，这叫红楼学。那么为了把《红楼梦》研究清楚，包含曹雪芹的思想史、曹雪芹的历史、清朝的社会背景等等，最重要的是通过长期的历史、文化的文化体系、文化演绎等等，我们把这个学科叫红学。红学是《红楼梦》研究的辅助科学，我们研究这个学科，就涉及资料问题，所以研究红学，人家问周汝昌说，这个红学资料太少了。周汝昌先生怎么回答呢？他在一次报告当中讲，“我粗略地统计了一下，曹雪芹的朋友至交和他同时代的人给他留下来的，就是有关曹雪芹的诗，至少有17篇。明明白白写明了是给曹雪芹的，再加上我们自己的所谓考证，题目里边虽然没有明白写清，这是我给曹雪芹的，实际一看内容，一加考证，说明这个是给曹雪芹的。那这样子呢，起码还有三首，或者说更多，那这样加起来一起就是20首，这算少吗？”当然，我想周先生讲这句话的意思就是说发现曹雪芹资料之难。不要说从十七首进到二十首，就是十七首进到十八首，那也是《红楼梦》研究的一个重大事件，也是极其可喜的。因此从资料的珍贵角度来说，二十首诗真是不少。但是要从我们的需求、要把《红楼梦》研究搞清楚，把曹雪芹搞清楚，二十首诗？二百首诗又算什么呢！也不够啊！这就是借周先生讲的那么一段小插曲。所以我们看，在这个研究领域，其实也挺难，这就有待于我们各位，尤其是年轻人，今后也投入一部分精力，共同把这个大厦建立起来。

那么我们说在《红楼梦》研究，除了它的思想性和艺术性之外，不是说其他东西不可以研究，其他东西也可以研究。比如说我们研究一些零散的问题：通过《红楼梦》研究茶文化，通过《红楼梦》研究酒文化、饮食文化、服饰文化等等，就是说，只要你愿意研究都可以。但这不是研究《红楼梦》的主流，这可以研究，甚至可以通过这个《红楼梦》研究其他问题。比如说，我有一个研究的题目就是通过《红楼梦》看中国辩证法的发展水平，这不是不可以，也可以写。但这个东西是零散的小题目，大题目就是它的思想性与艺术性。

那么这些年来，我觉得《红楼梦》学（不能与红学混为一谈）当中，也出现一些荒唐的现象。比如说我们某某大学的专门搞《红楼梦》研究的一个教授，前不久在中央电视台上讲红楼梦。给我什么感觉呢？我说可千万别糟蹋《红楼梦》，千万别糟蹋曹雪芹啊！就是这种感觉。我不是说，讲这个东西一塌糊涂，他要说什么东西呢？就是把人们近年来关于一些人物，比如说贾宝玉，林黛玉，薛宝钗，王熙凤等等等等，对这些人已经定论了的东西，他要翻。其实翻得极其荒唐！定论的东西，比如说我们研究力学，牛顿第二定律往那儿一放，说\(\mathrm{F=ma}\)，大家都觉得是定论了，只要不进入微观高速领域，这没什么谈，就是这样。然而有个人偏偏说\(\mathrm{F}\)不等于\(\mathrm{ma}\)，等于\(\mathrm{ma^2}\)。因为坚持\(\mathrm{F=ma}\)，挣不了钱，而要说坚持\(\mathrm{F=ma^2}\)，舆论为之哗然，记者把你围上，然后，你挣钱的机会来矣！这不好！对于明显错的东西，有意标新立异不好。其实我们回忆中国的历史，就有一个东西让我们特别的难受，就是我们总是忽左忽右，比如说对《红楼梦》的研究。

我记得是53年，李希凡、蓝翎写的那些论文，毛泽东回他们的信，我觉得《红楼梦》的研究，从这开始走向正轨。以往的研究不能说完全不正确，但也基本差不多，偶尔有些地方有意义，百分之七八十是没有意义的。那么自53年以来，方向开始正确。但是自十一届三中全会以来，又开始走向另一极端。那么在前一极端是什么样呢？前一个极端是肯定了《红楼梦》的思想性，可认为《红楼梦》是一部反封建的著作，也肯定了它在里面，写积极斗争非常成功，应该说它是一部封建社会的活化石，可以说这些都是正确的。但当时也能听见一点偏颇的声音，比如说当时号称“十一哥”（当时有个梁效，还有十一哥，年龄稍大点的，或者对中国当代史有些思考的先生，了解局势的都知道），他有一篇论文的题目就是《红楼梦不是爱情小说》，我觉得这很荒唐！《红楼梦》为什么不是爱情小说呢？他说，因为《红楼梦》是政治历史小说，所以把《红楼梦》说成是爱情小说的，那都是阶级论，搞阶级斗争级别论。这些观点很荒唐啊！那我们不妨举这样一个例子，说我是个教授。另一边说我是男人，于是说我是教授很荒唐，他是学者就不能是男人！他为什么不是男人呢？因为他是学者。我说是学者跟是男人有什么矛盾？！不矛盾嘛。我可以是学者，也可以是男人，还可以是我父亲的孩子，一点问题都没有。所以，当时就出现个别的怪现象，那么，今天叫怪上加怪。今天是，也没有哪个部门公开告诉你，说不允许说《红楼梦》是政治历史小说，但总而言之，今天这个说法是不能出笼的，一旦出笼就要挨上几棒子。我说这不是疯了吗？！

我们说《红楼梦》是政治历史小说，这恰恰是说到点子上了。如果你不认识到这一点，你把《红楼梦》的思想性丢掉了百分之六十。当然《红楼梦》也是描写爱情的，所以说它是爱情小说也没有错，但这说得浅薄一点。那么一个深刻的说法是什么呢？说《红楼梦》是一部艺术小说。注意我们以往所说的小说是小说，但是不是艺术小说，因为从题材设计上的来看，你不存在艺术性。《红楼梦》连题材设计、表现方式自身都带艺术性，这是以往小说没有的。我们随便说，比如说《红楼梦》这部作品当中的人名设计。《红楼梦》中的人名设计都是有思想性的，贾家四个姑娘，每个人名字的第一个字连到一起是什么？元迎探惜嘛！她们的命运很悲惨，原应叹息。而她们的四个丫鬟呢？琴棋书画嘛！甄士隐的那个家奴叫什么呢？叫霍启嘛！什么霍启呢？大祸从他而起嘛。人名都是有意思的。以往有这样的小说吗？没有！其实是它自身就有艺术性。所以说，有关这些东西可以讲很多，我们在下面会说的。所以我们说《红楼梦》这部书，作为一本百科全书式的一部书，它有很多很多特点，我们今天最可悲的就是把《红楼梦》的政治历史小说，这样一个重大题材和重大思想不做研究，这极其悲哀！我不知道这是怎么回事，比如说李希凡，现在连红楼梦研究会会长都不能当了，我觉得这大可不必嘛。所以我说，这些研究误入歧途的东西很多，乱七八糟瞎研究的到处都是，冒牌货林立。说这些东西什么意思呢？实际是给对《红楼梦》研究，刚刚产生兴趣，过去甚至没读过《红楼梦》的人提供一点信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