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平：《红楼梦》的思想性和艺术性——《红楼梦》的思想性

那么在它的思想性方面，我们说表现多方面的，我觉得，就是在它思想性方面最主要的，还是它对封建社会以及相应的封建文化，我所说的封建文化包括封建礼教这些东西，他对这些东西进行了无情的揭露、讽刺以及批判。说到讽刺，我们可以提前讲一下鸳鸯这个人，就是贾母的大丫鬟，贾母很喜欢她，因为她很聪明。贾母这个人爱玩爱热闹，反正一玩一热闹，总得有个人配合她搞点儿鬼，而配合最默契的，首先是鸳鸯，然后是王熙凤。只要这两个人一出席，所有聚会的场合，贾母一定玩得特高兴。一缺了鸳鸯，贾母就完了。鸳鸯这个人，写得很可爱，也是很有性格，那么大家知道，在这里写的封建礼教是什么样的呢？贾赦老天拔地的，偏偏看上鸳鸯，要把鸳鸯收到房里。而邢夫人是什么东西呢？又到那儿去跑媒拉婚，而曹雪芹在这里，他用了王熙凤的口，来把这件事情再给点明。说“老太太常说老爷：‘如今上了年纪，做什么左一个右一个的，放在屋里？头宗耽误了人家的女孩儿，二则放着身子不保养，官儿也不好生做。成日和小老婆喝酒。’”那么后来，邢夫人还是厚颜无耻，去找鸳鸯，鸳鸯不愿意，还要找鸳鸯的嫂子，后来就有我们所熟知的鸳鸯抗婚。在这里写了鸳鸯这个人，鸳鸯是斗不过贾赦的，但是她非常巧妙地利用了贾母，而且选的时机特别好，一下子就把贾母给缰起来了。那么贾母，本身也是这种文化的支持者和倡导者，贾母说什么呢？说“我通共剩了这么一个可靠的人，他们还要来算计！”

曹雪芹在判词当中讲：漫言不肖皆荣出，造衅开端实在宁。宁国府有贾珍荒淫无道，跟儿媳妇也瞎扯皮，乱七八糟什么都来。而荣国府呢？贾琏和鲍二家的狗扯羊皮，偏偏又被王熙凤给撞见了，所以王熙凤又闹起来了，贾母说什么呢？说“馋嘴猫儿似的”“从小儿世人都打这么过的”。这什么意思？就是说这有什么奇怪的，年轻人都这么过来的，这没什么。大家想，贾母这样的思想，我们常言说“上梁不正下梁歪”，这贾家能好了吗？！其实，这和封建文化是一致的。封建社会，三妻四妾太正常了，说贾政这个人为人端方，为人端方是什么样呢？就是有了王夫人，还得有个赵姨娘，不照样也是乱七八糟吗？而曹雪芹批判这个反动的制度，批判这个封建制度，那么这个制度通过鸳鸯，批判得再生动不过了。当贾赦的这些努力没有得手之后，贾赦说些什么呢？“凭她嫁到了谁家，也难出我的手心；除非她死了，或是终身不嫁男人，我就服了她！”这就是贾赦的话。其实写到这儿，鸳鸯的结局就很清楚了，犯不着一定要让鸳鸯再去自杀。这个地方，他用一种隐晦的手法讲，鸳鸯怎么办？自己去死吧。“凭她嫁到了谁家，也难出我的手心。”鸳鸯就是这样一个结局。就是说，一个小姑娘，也没有体会到爱情，也不知道完整的人生是什么滋味，然后在贾母死后，她就只好去死，因为她没有活路，她逃不出贾赦的手心。曹雪芹给她取了个什么名字？叫鸳鸯。鸳鸯本来是成双成对的，看得出这是个讽刺没有？！看得出这种挖苦没有？！

我们说，《红楼梦》它是个反封建思想，从宏观来讲，就是讲封建社会，从朝廷讲起，从朝廷到民间。那么封建文化呢？就像我们讲封建的婚姻文化，封建的政治文化等等等等，他都进行了批判。这个就是他思想性的一个重大方面。这个方面，在中国的历史进步当中，已经起到了很大的作用，而且还将继续起作用。那么在这个之外，我们说还有些思想我们也不能忽视。比如它的哲学思想，《红楼梦》里边，渗透着曹雪芹的思想，而且是很高的哲学思想。

《红楼梦》这部小说，让人们看故事，但是别忘了另一句话，“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作为内行，就要研究它怎么写，那么就有它整个的创作思想，整个的艺术思想。这个东西不值得研究吗？！那么它也有它的美学思想，比如说通过服装服饰、通过人的心灵的塑造，这不是反映出它的美学思想吗？那么还有闪光的，不能不提，那就是说它的爱情学思想。在这之前，人们能够偶尔地产生爱情，也能体会爱情，也有相应的名作留下，比如说“我住长江头，君住长江尾，夜夜思君不见君，共饮长江水”，这个大家很熟，我就不往下说了。这是不是一部作品？陆游的《钗头凤》是不是爱情作品？在中国的历史上，写爱情东西比较成功的有，西方，一些零散作品也有。但是把爱情作为一种理论，用抽象语言表达，我们说曹雪芹是第一人。就今天整个世界爱情学研究来讲，我们说曹雪芹是第一人。那有人说美国的金赛是爱情学家。我说胡扯！他是性学家，性学家和爱情学家可是两回事。就好像精神病学和神经病学是两回事一样。这不是一回事！北京人有一句什么口头禅说：“怎么搞的？神经病！”，搞错了，你说：“怎么搞的？精神病！”。这神经病和精神病能一样吗？！西方人就是说，除了苏联、保加利亚等外，我们讲的西欧、北欧这些国家，知道什么叫爱情呀？这些国家就知道性，除了性之外还有什么？我们说曹雪芹这个思想，那就是说他在1740年前后，他的思想就明晰了，就明了了。

在1740年前后，产生这个思想太难能可贵了，就他当时那个时候，没有爱情这个词汇，所以他怎么办呢？他用了当时的一些俗语，他把那些俗语改了一下，当时不是有“淫”吗，淫乱吗，皮肤淫乱，其实淫乱是他说的，开始有淫，淫乱，这个淫乱在这里边搞不清楚，比如说如果存在性之间的关系你能说什么呢？你不能说什么，所以，那个时候这两个问题混在一起搞不清楚。而曹雪芹要讲什么呢？他利用贾宝玉和警幻仙姑的对话来阐述爱情理论。《红楼梦》当中这点好，它又产生了哲学。哲学用的是史湘云和她的丫鬟的对话，来讲他的哲学。《红楼梦》还用这个东西讲他的美学，讲他的艺术创作学。一会举例我们都会举到。他怎么讲呢？他说呀，我这实实在在是“意淫”。贾宝玉说自己是“意淫”，说我是万万不敢沾了“淫”字，实际上沾了，但跟他们不一样，我是“意淫”。那相对于意淫，它有个词汇叫“皮肤淫乱”。曹雪芹在后面，就靠他的作品展开来，他用贾宝玉、薛蟠、贾珍、贾琏、茗烟、秦钟甚至还有蒋玉菡、北静王，他通过贾宝玉和这些人的对比，然后告诉人们所说的“意淫”是什么意思。我说如果把意淫这个字翻译成今天的话，就是爱情。其实，曹雪芹要跟我们讲什么是爱情，什么是性。他说“淫”讲的是性，他所说的“意淫”讲的是爱情。这个我们不能怪他，因为实在没办法，那个时代没有这个词汇。这个问题，在当时人们认识太浅，没有办法。而他通过比较，比较什么呢？大家想想，贾宝玉之外，他点的那些男人，都是什么样呢？那是乱七八糟，荒唐至极。其中有一个人叫蒋玉菡，属于同性恋，跟薛蟠乱七八糟的。薛蟠也搞同性恋，其他人有他也有。邢大舅和那个娈童，也搞得乱七八糟。这都是“皮肤淫乱”，真正的皮肤淫乱。而曹雪芹写的贾宝玉是什么样呢？他的一个追求就是“怡红”，“怡”，就是高兴的意思，使你高兴、让你高兴。“红”，就翻成女性，他说我就是想让那些优秀的女儿们生活幸福，能够高兴，在这中间我能跟她们伴随着精神的交往，从而我得到一种精神享受。这些东西不是典型的爱情生活吗？！

爱情是精神活动。爱情不排斥物质行为，但爱情的本质是精神活动。你有物质行为，但没有精神活动照样不是爱情。而在这里，他写贾宝玉，跟异性、跟同性都有一定的接触，比如说他跟北静王有很多交往，他跟蒋玉菡有交往，但他和北静王、蒋玉菡之间没有同性恋行为，在书中，这个地方在红学界有一个争论：《红楼梦》研究者说这个不对，有些语言他讲得很清楚，他这个有些地方说不清。其实我们细看一下书，不是说贾宝玉对这些相貌漂亮的男性，不是没有兴趣，他这个兴趣，跟薛蟠这个兴趣不一样，薛蟠见了蒋玉菡，他是怎么想，尤其是见到柳湘莲，他是怎么想的，柳湘莲把他一顿臭揍。那么贾宝玉跟柳湘莲的关系也好，他也欣赏柳湘莲的相貌，风流倜傥。但是他也是像对待女孩子纯真的爱情一样，他不是对你寄托什么下流的东西，不可告人的东西。所以这个地方，读者要特别注意，因为稍加不注意就读乱了。这是讲同性恋的。那么性呢？在这里，他小的时候，13岁时不懂事，那时侯与袭人存在一定的关系。那时侯他不懂事，而且并没有说寄托什么乱七八糟的想法。那么除了这个之外，贾宝玉没有其他性行为。而且我觉得，他周围最典型的是，晴雯病了的时候，他把手伸进晴雯的被子里边，摸一摸，摸一摸身体，摸一摸头。或者说这个史湘云睡觉时，把被子蹬了一下，身子上半部露出来了，他写那个白皙的皮肤等等，都写得很清楚。这个时候贾宝玉去把被子拉起来，给史湘云盖上。我们作个对比，就是要换成薛蟠的话，会是什么样。通过写这些事实，通过这些对比，曹雪芹要讲什么呢？就是告诉我们到底什么是爱情！

爱情这个思想在那个时候能产生，通过几句抽象的语言，通过大量具象的语言，把这个东西写出来，这是了不得的历史进步。人类今天还有一大问题，这个问题在资本主义社会表现得尤其严重，连封建社会都不如，封建社会还谈这些爱情，资本主义社会基本没爱情，完全是赤裸裸的金钱交易！我们说人类社会的进步，不仅仅要有物质的进步，更重要的是精神的进步。精神的进步导引物质的进步，这种进步才能是长久的，才能是健康的。我们大家可以假定一下自己，让你有无限丰富的精神生活。说这一辈子，离开性，既不容许你见一面，也不容许你想一下，你觉得这一生幸福吗？不幸福，太残缺的人生了！而反过来讲，有的国家社会，爱情几乎找不到，男女之间就是一种交易。既然没有爱情，这个问题就出现了：今天该你做饭了，为什么今天还让我做饭？为什么你赚大钱，不让我去赚？你发了工资，也不给我股份，那你在家，我就怎么着等等，反正吵得乱七八糟，离婚率极高。我不是说不幸的人，离几次婚结几次婚就不幸，是道德败坏问题，不幸的人总之还是少数的。多数是什么？乱七八糟！你想想堕落到什么份上？在这里，这些人荒淫无度，但如果这些人要是真的懂得爱情的话，我相信有多数这样的现象就不会发生。人们之所以对淫乱有兴趣，因为淫乱是动物性的东西，一旦你理解爱情是多么美好的东西，爱情是多么现实的东西的时候，这个时候你会远离那些东西，因为那些东西，一个方面，你要是已经懂得爱情的话，一般你就不会有这样的行为，你有这样的行为，则后怕这些行为。那你说我现在年龄小，我先瞎扯皮过两年，再谈恋爱，等你真正懂得谈恋爱的时候，你就会真正的而不是虚假的，你会觉得自己浊臭不堪。你觉得你不配爱那样优秀的女性。所以说在这里，爱情这东西我们这里也不展开说，我们只想说曹雪芹的思想。这就算抛砖，把大家这些玉给引出来。这个《红楼梦》，它这个思想性极其多，方方面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