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平：霁月难逢话晴雯——晴雯之勇

这就是小说当中第五十二回“勇晴雯病补雀金裘”。谈晴雯如果你离开这个勇字，肯定跑题。勇又不是随便的勇。因为谈晴雯就遇到一个问题，晴雯这个人究竟美在什么地方？为什么说晴雯很美？在第52回用平儿和麝月的对话，发现时坠儿偷的一段对话。平儿说“这个事情呢不能让晴雯那个蹄子知道，说她是块暴炭”。这个蹄子，后来我琢磨这个蹄子怎么翻译的呢，什么意思呢，后来我就理解是女人说的那个家伙，但是还有点轻蔑的意思，曹雪芹用很多绰号，他写黛玉的时候，写黛玉是个美人灯。美人灯可能大家不熟悉，这种灯呢活着的时候能转，特别好看，但是风一吹就坏。因为它里面就有一个轴，风一吹就要跑，他利用蜡烛产生的气流来转动，说美人灯用在林黛玉。迎春叫二木头，贾宝玉叫无事忙，他这绰号起的呀都相当生动相当准确。他叫晴雯“暴炭”。看那个烤羊肉串的时候，你就看那炭火烧得红红的，一盆凉水泼到那炭上是什么样，说一个人说话尖酸刻薄，而且呢轻巧，性格像一块暴炭，她纵然长得漂亮一点又有什么意思呢，也没感觉这个人怎么美啊，要是通常这么说还真就对了。假如通常一个大款包了个二奶，那个二奶的性格像一块暴炭，你就对那大款说，这种人你碰得了他么，不管这个现象怎么样，我们从这个角度讲呢，肯定不协调，但是你回过头来看，要从另外一个角度看，她是个战士，她是个非常英勇的战士，从这个角度来讲，这个暴炭性格太协调了。受传统的搞晴雯评价影响的人都搞不明白这个道理。他看这个小说对晴雯这个人爱得了不得，因此他绝不愿意用任何一个贬义的词汇来说晴雯。但这样的文章给人一个很强烈的虚假的感觉。如果我们说按照曹雪芹的原意来这样理解晴雯就太好了。

你想想如果说在座的那一位同学你戴上眼镜文质彬彬的，然后我说呢你姓什么，你说呢我姓王，我叫王小帅，你说你叫王小帅，我说你是王疯子，可能你心中非常生气，说怎么能这样呢，用这么说法将我呢，说我跟他没什么仇恨啊，但是你想想在中国共产党领导下的大将军——上将王晋山的绰号就叫王疯子，不要说首长和同僚称之为王疯子高兴。哪怕就是有那么一个小战士说他王疯子你来了，一般说你要干嘛把首长叫王疯子，首长就要收拾你，首长什么性格阿，但是王晋山很高兴，哪怕一个小毛孩子说王疯子来了，很高兴，为什么很高兴，因为他是军人。在军人当中能给个绰号叫疯子，给个绰号叫老虎，那还了得，那是最高的荣誉。军人十分文雅，当敌人的刺刀刺到战友的胸膛的时候，他慢条斯理的文绉绉讲话说“请您不要这样做”，你肯定会讲这是什么样子。所以说在这里面你研究历史人物，你一定要和当时特定的社会环境，社会的政治斗争主流，社会的经济生产主流，要和当时的主要的这个问题和相应的其他方面的环境相协调，相配合起来看这个人物。用传统的话讲这叫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你只有这样看对一个人的评价就准确了。一个人他美也罢，丑也罢，不是说我们评价者要改变，评价者你至多是个翻译，他美你就说他美，他丑你就说他丑，你没有更多的权利。那么同样做翻译，有的翻译失真，有的翻译不失真，我不知道现在你们老师讲翻译的时候怎么讲，我记得我们上学的时候老师讲，只要你们做到三个字就完了，叫信达雅，一定要以真实作为前提，我们要做历史人物的时候，我们也是以真实做前提，你如果在真实的前提下能够达，到达，达到雅，那当然好了。

所以我们讲这是评价一个人的主线一个基本观点，你不能离开这个，离开这个就错，那么进一步往深了看，我们还不能脱离几个主线如果我们现在回过头来反思。我们发现前边那些大家有的地方讲的已经入道了，但是还没入得很深，包括王昆仑先生。他在这个黛玉之死的时候，他剪切了些人物，他说呢曹雪芹在写薛宝钗花袭人王熙凤等等这些人的时候，用了一个写政治人物的手法写实的手法。他说当写到黛玉晴雯尤三姐，他是用一种写诗的手法，写的这些人也很像一首诗。他说是因为曹雪芹对这些人物太钟爱了，所以他回避不了甚至用一种诗化的方式来写，他太喜欢这些人了，他太赞叹这些人了，我们说这些话其实切入了主题，但是还不够十分深刻。如果更深刻的我们应该看到什么呢。

在整个红楼梦当中，当时在曹雪芹心目当中，他虽然还没有阶级斗争理论，他虽然还不善于用阶级斗争这个理论来看待这些人物，但是依我们每个人的感觉，在任何时代不管你学阶级斗争理论也好，不学阶级斗争理论也好，就像恩格斯在研究古代社会，他说呢有一个活化石，那就是摩尔根所写的古代社会。因为摩尔根在印第安人社会生活了若干年，他把若干印第安部落记录下来，虽然印第安部落在19世纪和欧洲和世界其他地区的人们同时存在，但是印第安人还保持着一种原始的生活方式，一种原始的文化。那么就谈阶级斗争问题，我们中国人在毛泽东时代是学习过阶级斗争理论的，但今天的美国人十有八九是没有学习过阶级斗争理论的，不信你们跟你们学校的美国留学生聊一聊，他不懂的阶级斗争理论，但是他看美国社会他也能看出来这些人肯定是一伙，那些人是一伙，这说明什么呢，虽然他不懂的明晰的阶级斗争理论，他仍然懂得这种关系，所以我们说既然美国人活着，美国人作为一个活化石。我们为什么不可以用这个观点来看曹雪芹呢，我们认为这样看也是正确的。红楼梦里面呢他写了很多阶级之间斗争，和我们这个主题远的我们不谈，谈统治阶级被统治阶级固然存在，地主阶级和农民阶级的斗争都存在。我们谈书里面的，书里面谈得很清楚，一个是以刑夫人和王夫人为代表的两派的斗争，你说贾赦和贾政之间的阶级斗争也对，我们也可以谈王夫人和赵姨娘之间也存在一个小集团，也在斗。我们说主子和奴才之间也在斗，这也都是存在的，我们不想谈得更广，但如果说从这三种阶级之间的斗争来看，我这里讲的阶级是广义的词汇，不再是列宁讲的那个，你从这里边看呢就看出问题来了。

在这里边他写这些集团在斗，我们突然发现书上有这样的主线，首先黛玉一进荣国府的时候，宝玉从外面回来看到黛玉，就说我好像见过一样，彼此都有这个感觉。然后他就要给林妹妹起个绰号，说莫过于颦颦两个字，所以后来黛玉呢也被称之于颦儿。他用颦颦这两个字呢就是说像越国的美女西施。林黛玉在五美吟当中，第一个写得就是西施 “一代倾城逐浪花，吴宫空自忆儿家。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他后来写芳官也像林妹妹，由此引出一场风波。王熙凤说你看这个芳官像谁呀，大家都看出来像谁，然后大家都不说，史湘云心直口快，马上说了像林姐姐。这话一说呢，宝玉一劝把两个人都得罪了，然后导致宝玉开始悟禅机了。这里就写出了，芳官像黛玉，与其说像黛玉不如说像西施。这里用一个西施主线把人物连起来。当我们看到第七十六回的时候，他写晴雯这个人，有点类似鲁迅写祥林嫂。开始是写这个人，然后等人物都写完之后呢，再写这个人的事。在晴雯已经快被他们害死的时候，交待晴雯本来是赖大买来孝敬他母亲的，然后带到荣府当中来，老太太一看很喜欢，然后赖大他妈就把晴雯送给贾母了。晴雯只有一个表哥叫吴桂，吴桂有个媳妇很淫荡，惹得当年赖大家如苍蝇逐臭，说他有这么一个荒唐的嫂子，这个时候再介绍她。用人物对白的形式讲这个人很美，你比如说王熙凤家所有人长得都不如晴雯漂亮。然后王夫人就说我上次见到一个人，长得眼眉很像林妹妹，她呢削肩水蛇腰。听到某个人长水蛇腰好像不好听，注意这是从王夫人嘴里说出来的，王夫人她恨晴雯。你反过来讲，实际上这个人长得非常美，就像一个人形容她非常恨的人像白骨精一样，长得像白骨精，白骨精很漂亮，白骨精要变成一个非常丑的人她还能迷惑人吗？反对的角度讲她长得非常美。然后在这里边又说好一个病西施，这不是王夫人讲的骂晴雯的时候说好一个病西施。这里又点出来了，晴雯相貌像西施，又像林妹妹。书中讲了三个人像西施，你再看看三个像西施这样的人构成了书中的核心，就是向封建政治封建社会开火的最重要的三个人。这里面黛玉有她的身份，黛玉以一种相对深沉，也比较坚决，也比较深刻的态度在向封建的政治封建的文化在开火在斗争。不怕死，质本洁来，意思是说我即使牺牲也绝不流俗，决不和这个万恶的社会同流合污。芳官只是一个小丫头，十岁到十一岁的一个小丫头，一个戏子，唱戏的小丫头，又没写她是一个主要人物，怎么斗争？把写她成像晴雯一样，像黛玉一样，像宝玉一样，那成神了吗？但是写这个芳官也是非常有斗争精神的。这些人的特点都跟宝玉好，用我们今天的话讲都是宝玉的同志。寿怡红群芳开夜宴，他们都喝的有点醉的时候，写芳官和宝玉躺着睡了。然后等袭人一醒的时候，袭人还有点嫉妒，把他们叫起来。写斗争方面也是和宝玉一致的，而宝玉也是喜欢芳官的，而且信任芳官。而芳官在最后闹翻了就要出家，然后王夫人就说“佛门这个地方呢也是他们去的吗”，每个人打一顿，但最后还是出家了。在闹的时候呢三个人要自杀，斗争的时候也是非常激烈的。那么这里我们要说的核心就是晴雯。同样像西施的人，晴雯在斗争的时候非常坚决，毫不客气，可以说真正的斗争勇士。这里有一个暗中的西施把他们联系起来。

和她们相对的是这样几个人宝钗，袭人，麝月等等。小说用贾宝玉的话说麝月公然就是第二个袭人了，又把这几个人串在了一起。他没有用语言把薛宝钗和袭人联系起来，但是却是用内容把他们连起来了。他们在观点上一致，在斗争上是一个集团。在这个书当中晴雯，甚至王熙凤非常希望黛玉和宝玉走到一块。这个里面最简单的例子就是宝玉挨打了以后，然后宝钗装腔作势去看宝玉，到了晚上宝玉把袭人支走，然后让晴雯去黛玉那里看一下。宝玉一想正好有两块旧帕子送去。从这儿能看出来晴雯是一个很聪慧敏感的人。晴雯竟然会不知道宝玉和黛玉是什么关系？书中说到几个地方，一开始用李奶奶的话讲“袭人呢一个狐媚子，谁不是袭人拿下马来的”。在这点出问题，然后再往下讲。晴雯跟着玩牌去，正好宝玉和麝月他们议论晴雯，然后晴雯就说别当你们干的事我不知道。你袭人和宝玉之间鬼鬼祟祟别以为我不知道。尤其是在“撕扇子千金一笑”这一回中写得更清楚了，当时晴雯一生气就把袭人和宝玉之间的关系给揭出来了。然后宝玉恼羞成怒要把他轰出去，袭人整个这个过程都知道。当王夫人决定把晴雯撵出去的时候，她马上意识到遭暗算了。她是非常敏感的一个人，在这里我们同样可以肯定，她对宝玉和黛玉之间的关系很清楚。那么这个时候她去给传递两块旧帕子，这个肯定要加固宝玉和黛玉之间的关系。你看她对这问题积极支持态度。我们一定要学会历史的还原能力，在今天看来这是一个再简单不过的一件事情了，当时这件事情如果被大观园之外的人尤其是敌对势力知道了就足以让晴雯处境十分艰难，甚至把她置于死地。因为按照当时的中国伦理，按照三纲五常，就是孔夫子道德的妇道来讲，那思想传递那是大罪，男女之间授受不亲，“授”给谁东西是不行的，这问题是非常严重的。而且你想想蒋玉函和宝玉不就是换了个汗巾子吗？这就成大问题了。贾芸和小红之间不就是丢了个帕子用帕子传情吗。在这里面晴雯积极支持这件事，袭人特别害怕黛玉和宝玉结合。实际上她是有两个阵营，这两个阵营在斗，你不能离开这个主线，那么在这两个主线的斗争当中你再看晴雯这个人。难怪有很多红学家提出这样一个观点，他们说这个晴雯呢就是黛玉第二，这个观点呢我们讲还是站得住脚的。我们把这个主线搞清楚了，那么我们就可以回过头来继续看这个人物了。然后有些小东西往里面一穿插这个人物就丰满了。晴雯这个人在小说当中是怎么介绍的呢。首先在丫鬟里，没有一个人能够和晴雯相比，晴雯呢长得又非常像西施，首先这个人相貌很美。你要再往深挖掘呢，我们再看写晴雯的情，晴雯的情呢是写得最好的。我觉得写晴雯和宝玉之情比黛玉和宝玉之情写得更好更成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