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平：霁月难逢话晴雯——《红楼梦》讲座问答（上）

1、晴雯挺聪明的，为什么要那么直白地去反抗？

答：这个问题问得很高，我们也只是猜测。我是这样理解的，一是曹雪芹的设计，二是《红楼梦》的人物结构，从小说的人物结构上来说，需要有一个勇敢冲锋的人物，这个书如果说把书中冲锋人物写得非常有计谋的话，这个书的思想性马上就变了，这是个智者见智仁者见仁的问题，没法定论。我只能这样跟你解释一下我的观点。

2、我认为贾琏也有好的一方面。贾赦打了贾琏的一出，写的是贾赦因为一把假扇子打死了一个人，贾琏当时就反对他父亲，说不应该就因为一把扇子出了人命，贾赦就打了他儿子。还有一个就是贾琏护送林黛玉回扬州。这样看来贾琏应该还算是可以吧？

答：这样，我先回答你这个问题，我记性不好，一个一个回答。有关这个问题，我用孔庆东的话回答就好了。孔庆东呢，他们中文系的一些老师几次给他使坏。孔庆东就说了这么一句话，一个人做一件坏事并不难，难的是只做坏事不做好事。我觉得用这有一句话解释贾琏也是可以的，贾琏一辈子只做坏事不做好事也做不到啊。（掌声）

3、晴雯帮宝玉把两块旧手绢交给黛玉，您说是晴雯是支持宝黛关系的，这个我有点不同意。原书中说，晴雯把手绢送下以后，黛玉让晴雯把手绢放下，晴雯就自去了，她给人的感觉就是有点奇怪，我理解晴雯这个时候是一种比较微妙的感觉。

答：我觉得在这个问题上还是要理解当时的环境，在当时社会环境中，男女是不能够随便传递东西的，但是你只要有这么一个意思，马上人就会往这里想。比如说现实社会当中，你和另一个女同学，你们见到一个非常优秀的小伙子，这个小伙子是非常值得你们爱的，也许你和这个小伙子借个笔记啊什么的，也许你当时就是这么一个很简单的想法，但是你旁边的同学马上就会反应，哦，她是不是想和他谈恋爱啊。就会有这种想法。比如说，黑暗当中，一个男的和一个女的从树后面钻出来，你肯定第一反应就是她们俩是不是关系不正常。在学术上我们都是平等的，可能说谁读的多些，但是读的多也不能保证不犯错误，所以说在学术讨论上大家都是平等的。

4、还有一个问题就是您说的专一不专一的问题，爱情是个比较玄妙的东西，我也不敢多说什么。但是最近看史铁生的书，就说到专一，他说专一这不是一个道德上的问题。自古以来人们都比较崇尚专一，否则《神雕侠侣》也不会那么受欢迎，它里面有很多深层的因素。这么解释的，他说你爱一个人或者说你们相爱，是你们的心灵找一个家，是你们的心灵找到一个栖息的场所，这就关系到了你一对一的关系。这样的关系是一种一对一的关系，它是一种非常平衡，非常圆融的关系，它能够造成一种相容的场。而当时那种一对多的关系时——当然我说的是那种非常古典，非常高尚的关系，那就好象对对方的爱，并不是原来就想找一个家，这种一对多的关系就好象把这个家变成了托儿所，一个阿姨管着许许多多的孩子，就会让人感觉不是滋味。而我认为宝玉爱黛玉是深于爱晴雯的，真的是这样。（笑，掌声）其实我很喜欢晴雯，也希望宝玉能深深地爱她，真的，但是我觉得一个人他爱的这种心灵能量是有限的，真正的那种爱是一种非常难得的东西，就好像沙一样，流出去一点就少一点。其实如果宝玉不爱晴雯的话，晴雯就特可怜，我觉得晴雯是特别爱宝玉的。（笑）

答：从同学们的笑声中可以看出来，大家非常喜欢你提的这个问题。我也非常喜欢你提的这个问题，你这个问题提得非常好，可以看出来你读的东西也很多，思考的东西也很深刻，你提的问题也是大家非常关注非常喜欢的问题，这本身也是能力的体现。这个问题是这样的，就是你说的这类，它在研究感情问题上有一个前提，这样有个假设的前提，它的面就太窄了，我只是说它是爱情现象当中的一种，在这种之外还有更多，如果把这个大前提搞清楚了这个问题就搞清楚了，顺便我跟你们吹吹牛，如果以后你们将来在感情问题上遇到了特别大的难以解决的问题是，可以来找我，我对爱情学方面还是有一定研究的。

5、请您说一下王熙凤是怎么帮助宝玉、黛玉的，因为书评上是说王熙凤是拆散宝黛的。

答：这个书评的作者犯了一个错误，就是没想清楚前八十回和后四十回不是一个人写的。千万不要把高鹗写的东西当成曹雪芹写的。比如在大的结局上是这样的，我们直到现在为止，没有一个人能够从前八十回，乃至红学的研究中推断出来，说最后宝钗和宝玉结婚，一定是王熙凤从中来做这件事，因此在这里就不能够以此来作为罪魁祸首。

我们说王熙凤撮合宝玉和黛玉是从两个角度来看。

从社会关系角度来看，如果宝钗成为宝二奶奶，她将有极大的可能争夺王熙凤的位置。因为宝钗的聪明绝不在王熙凤之下，王熙凤也不喜欢她，王熙凤是“不管己事不开口，一问摇头三不知”，从这些评价中足以看出可以看出她对宝钗怀有很多敌意。那么再看琏二奶奶，在荣府当中算什么呢？在荣府当中本来贾赦的地位就不如贾政高，贾赦也是吃喝嫖赌人事不作，就这么一个人，那贾家真正的掌门人是贾母，贾母之所以能成为贾家真正掌门人是从传统文化角度来说的，人家辈分高，而且人家贾母是一品诰命夫人，人家做八十大寿的时候，礼部都要给人家送贺礼。你想想这是什么地位呢？有地位的人喜欢贾政不喜欢贾赦，而且家里面所有人当中最喜欢宝玉，再加上宝钗有极能讨贾母的好，深得贾母的喜欢，又读书识字，王熙凤后来能识得几个字，能看帐了，但这也不算什么，这里面就可以看出来，她们之间就存在一种斗争关系。撮合方面呢，就说吃茶这一段吧，拿来些茶给弟弟妹妹们分，黛玉说不过就吃了你一些茶，就是唤起人来了，王熙凤说什么？你既吃了我们家的茶，怎么不给我们家作儿媳妇？这时候宝钗一听就非常愤怒、非常生气，但是她用一句玩笑话说，这二奶奶呀就是爱开玩笑，就是很诙谐。黛玉就不干了，这怎么是诙谐，她说的就是真的嘛，然后就回答，什么诙谐，不过是贫嘴贱舌的罢了，就说她不诙谐，只不过是贫嘴贱舌的把实话给说出来了，王熙凤就把黛玉拉过来说看看，看看这张相，看看这家私，那样配不上。你看这是什么？明显就是撮合嘛！

6、请老师谈一下文学走私，比如说？

答：文学走私是这样子的。曹雪芹是大家，我们都知道，这样的小说家，直到此时此刻仍然是空前的，而且直到现在他都去世二百多年了，还没有发现有谁的水平能接近他。这样一个大家，文学手法及其高妙，直到今天都让我们佩服得五体投地。

《红楼梦》在用字方面惜字如金，他用同等的篇幅写出了五六倍的信息量，采用的大量的多伏笔、多维空间的手法来写，因为你只有写到这个程度才能让小说达到动人的程度，达到炉火纯青的程度。我们都知道，读小说最忌讳读了好几遍了，还只是给你交代了一下情景，人物什么还没出现呢，就会读不下去。而你的文字越凝练，含的信息量越大，人们就越容易读懂，读起来越生动。整个红楼梦，除了极个别的地方，都做到了这一点，而且做得特别好，但是在个别地方还是出现了不协调。我们既然用了“文学走私”的词汇，就先解释一下“走私”。

走私有一个特点，就是他明明白白亮着的东西或许是他关注的东西，或许是他不关注的东西。但他明白亮出来的东西之后隐藏的东西，一定是他真正关注的东西。是吧？走私不就给我们这样一个认识吗？那么惜墨如金的曹雪芹在他的书中出现了几处浪费文字，与全书没有什么关联，完全可以省掉的东西，写到乌进孝来进贡，拉出了一个进贡的清单，《红楼梦》又不是会计帐，写清单干什么。清单耗掉三百多个字，这可不是曹雪芹的风格呀，后来用对话的形式说我弟弟和荣府一样，也是管着八处庄园，这里写了罪恶的农奴制度，庄园制度，清朝后期土地兼并又日趋严重，就像元朝末年、明朝末年一样，他觉得这个世界趋于反动。如果真的要写这件事也很简单，就说到乌进孝年底要来进贡，拉来了很多东西，极其奢侈，或者说拉来的东西琳琅满目，但是贾政还不满足，这不就完了吗？还列个清单，写得清清楚楚，而且乌进孝和贾政谈的时候说他的生意都在八王庄，写这些干什么呢？前后没有任何关系，完全可以删掉。

书中还有很多类似的地方，就不一一说明了。那对于一个惜墨如金的人来说，这些与小说结构不相符的东西你要它干什么？说穿了，夹带私货。夹带私货的地方，就真正说明了他的用意和他的政治主张。

7、我看那个惜春画画的时候，我看曹雪芹也是写了一大堆东西，可是与小说结构没什么关系。

答：这个是完全不对的，这个地方是非常必要的，它在这里是写薛宝钗对绘画十分了解，为后来的开玩笑奠定基础，说宝姑娘把嫁妆全带来了。我常常说，《红楼梦》中有很多斗法，宝钗和黛玉之间总是在斗法，尤其是在宝玉面前。一到作诗也好、唱词也好等等 ，十有八九都是黛玉夺魁，获胜之后宝钗一定不甘落后，要解释一下，说明我不在你之后。斗争有许多打法，有的是剑拔驽张，有的是脚下使绊子。斗法中宝钗能够说出什么母蝗虫，能够说出什么颜料之类的，好像对绘画什么都知道。黛玉一看你什么都知道是不是，就嘲讽她说，宝姑娘你把嫁妆都拉来了。这个是书中的结构本身需要的内容，不能省去，如果把宝钗论画这个地方去掉的话就体现不出斗法来，下面的笑话等等就无从引出。但是前面说的乌进孝的礼物清单以及说他弟管理着八个村庄如果省掉，那么除了封建思想的批判方面，对文章结构等等一点损害都没有，但是在这个地方说宝钗讲绘画的时候一定要写的丝丝入扣才能体现出斗法来。你黛玉能把宝玉弄老实了，我就给你讲讲绘画中汇玉、弘仁它们之间的关系，你以为就你林黛玉对句子对得好，我薛宝钗就什么都不懂吗？我什么都懂。这里砍掉一点就没有这种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