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平：是是非非王熙凤——评价人物应联系社会背景

我们都知道这个世界上，够档次的人物，没有没读过《红楼梦》的，我们可以说这样一句话没读过《红楼梦》的人，注意，我这里讲的是使用汉语的人口当中。

一个人，没读过《红楼梦》，说明这个人档次不够，那么读了《红楼梦》的人，往往是受益无穷，而且不信大家去研究历史，越是那些伟人，对《红楼梦》越是爱不释手，其实这里边是相辅相成的，正是因为他有一定的知识基础，他喜欢《红楼梦》，正是因为他读《红楼梦》，使他能力、思想极大的提高，使他极大的提高后，他更愿意读《红楼梦》，就是这么一个过程，读《红楼梦》，大家不信就实验一下，这个世界上几乎找不到什么书能让我们读一辈子，说我们读第十遍的时候，说哎呀果然比第九遍好多了，当读第五十遍的时候，说第十遍那不算什么，我们能找到这样的书吗？我不是说话难听，把《红与黑》拿来，读五十遍试试，我们会觉得这实在是遭洋罪，别以为文字的东西，读了就是好事，著名小说怎么了，读五十遍烦死你。但《红楼梦》则不然，《红楼梦》我们读五十遍，会惦记读六十遍，这个小说就是这样有意思，每读一遍，我们都会有很多新发现，我们都会后悔，说上次我也读的很认真啊，边读边批注，我怎么就没读出来呢，我说那有什么办法，天下的好处，天下的宝贝，那也不能一下子都归了你啊？是不是？它总要陆续归你嘛。

毛泽东作为至少在二十世纪人类最伟大的一个人物，那么这个人物他读《红楼梦》读的非常多，那么他对《红楼梦》的评价，那决不是一般人可比的，他的确是大家，大家读《红楼梦》的感悟也很深，毛泽东在读《红楼梦》的时候他有很多精辟的论述。但其中有一句，“一个《红楼梦》，把人物都写活了，比如说凤姐那个人物，写活了。”其实我们大家读《红楼梦》，真感觉王熙凤这个人，真的写活了，我们读的话，就感觉一个活生生的人物跃然纸上，那么正是因为在《红楼梦》当中，王熙凤这个人物写得太鲜活了，也正是因为《红楼梦》当中，王熙凤这个人物，她涉及的一些重大事物，包括涉及道德评价等很多很多问题，用王昆仑的话怎么说呢？他说“在贾家，这样一个封建的大厦当中，王熙凤就是从屋顶到地面的一个支柱。”他是这样形容王熙凤在贾家的地位的，我觉的这个观点是靠得住的。

我们讲王熙凤这个人，由于她在贾家也好，在《红楼梦》当中也好，地位太重要了。又由于这个人，比如说我们一提王熙凤，马上就想到《王凤姐毒设相思局》，我们马上就想王熙凤干了众多坏事，确实是这样，林黛玉确实没设过什么相思局。如果说林黛玉的丫头动了小脑筋，想试探一下，那就是紫娟，《慧紫娟情试莽宝玉》，把宝玉给试疯了，当然疯了不好，其实宝玉是装疯的，他实际是不想让林妹妹走，但是在这里，其实这也是设了个相思局，只是这个相思局，人们不但不恨紫娟，反过来这个紫娟真是慧紫娟，真是善良、聪明，但是一谈到王凤姐的时候，说《王凤姐毒设相思局》，太歹毒了。由于种种的原因，我们可以这么讲，在《红楼梦》当中，受到更多褒贬的，受到更多争议的，恐怕就是王熙凤这个人物，所以我们来议一议，为什么王熙凤这个人物争议这么多，究竟怎么样给王熙凤定论？

我们说，以往的大家都很不错，说这个《红楼梦》研究的功底，及其他的知识都相当的不错，但是可能就是出了一个岔子，就是特别容易出的这个岔子，就是思想方法，在今天，在我们忽视哲学的这个时代里，思想方法当出的岔子尤为多。我觉得岔子出在哪儿呢，就我们总是停留在书上的文字，叙述的各种行为，比如说，叙述王熙凤这个人很有才华，王熙凤人很歹毒，对杀罚决断很擅长，等等，我说把这些文字看清楚并且把这些文字之间的关系处理得当，这是功夫，这是必要的，但是这是不够的，必须怎样解决这个问题呢？

我说必须把王熙凤这个人物跟小说叙述的时代，所处的社会，尤其要和曹雪芹创作的意图，要跟它结合起来。如果这个结合完成，那么评价就应该是准确的，如果做到这一点，不管你怎么评价都行。因此有关王熙凤这个人物的评价，往往是有多少个人，就有多少个评价，统一不起来，我说的这个问题，如果用一个不甚准确的话来讲，那就是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就是我们很多人，不善于用历史唯物主义来看待这个问题，我是讲对历史唯物主义的叙述是有问题的，我说不准确是这个意思，不是这个词汇自身的什么问题。那么说，作为一个《红楼梦》研究专家，作为一个学者或者作为一个研究工作者，如果注意这个方法，把人物与小说所交代的社会背景，把它联系起来，作者的用心联系起来，这个问题不就清楚了吗？如果不是这样的话，仅仅是停留在这个人物的行为，所谓的好和坏的评价上，道德与不道德的评价上，善与恶的评价上，这肯定偏颇，肯定很多重要的东西搞不清楚。

那么按照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我认为曹雪芹是要通过王熙凤这个人物，讲人物和社会的相互作用关系，当然这里不仅是王熙凤和这个社会，讲方方面面的人和这个社会。当然王熙凤是重点，他讲了一个什么样的思想呢？王熙凤是生在这个社会的，那么她受到这个社会初步的包括扭曲的教育，这个社会给了她一个初步扭曲的教育之后呢，这个社会进一步的堕落，进一步的走向没落，不仅仅说我们从事实上这样看，有人说康雍乾，曹雪芹或许生在雍正二年，那么到了乾隆时代，不叫乾隆盛世吗？社会一直在发展，怎么说进入末世了呢？怎么说社会走向衰败呢？我们说它是这个意思，一方面，社会经济由于经济发展的惯性，经济还在向前发展，但是社会的反动，腐朽，没落也同样在发展，其实我觉得这个问题比较好理解，比如说我们熟悉的某个国度，他就是这样，由于大量引进外资，破坏环境，卖土地，卖资源，卖国防地位，等等，由于这些东西，经济的量在发展，但是腐败也在增加，我们不能因为经济的量在增长，就说社会在走向繁荣，不是这样的，一个社会，整个政治制度经济，其实就一句话，就是说社会制度和这个社会制度之下的人，它在腐烂，它在腐朽，有再多的钱有什么用？有再多的物有什么用？这是我们评价那个社会现实，那么还有一个更重要的，不是我们说什么就是什么，我们要看曹雪芹怎么看，曹雪芹在给王熙凤做判词的时候怎么讲呢？他说有一只雌凤，后面有一座冰山，冰山，寒冷的而且冰山是要融化的，这是什么意思，第一句就叫：“凡鸟偏从末世来”，末世，什么叫末，结尾，看曹雪芹怎么看这个事物，所以在这里，我们首先对这个社会要有个定性，那么有这个社会定性，就是说，王熙凤她生在这个时代，应该是雍正末年，乾隆初年这个时代，她出生的时候，这个时代已经出了很多问题，使她感觉比较坏，可在她成长过程中，这个社会变得更坏，那么他讲什么呢？他讲社会比较坏使得人坏，人坏使得社会更坏，社会更坏又促使人更坏，其实他是要展示这样一个思想，我们从曹雪芹的哲学思想看，从曹雪芹的伦理思想来看，曹雪芹很清楚，人之初无所谓性本善、性本恶这些个问题，他是不同的社会制度，使具有不同生理特性的人，走上不同的路，做出不同的事。

比如说中国人民解放军上将许世友，他在一开始接触的都是军阀，以及国民党什么的，他就打死人，参军打死人，别人帮他忙，让他跑了，然后又到一个地方，又打死了人，后来，他跑到四方面军，加入中国共产党这伙人，这时候他也打死人，注意这个时候，他不再打跟他住一个营房里的战士了，原来打死的都是跟他住一个营房里的战士，这个时候，他是打死敌人，所以我们说，在不同的社会条件之下，往往使人表现为不同的人。

那么我们从她的判词的第一句话，我们就可以理解的很深刻，“凡鸟偏从末世来”，那么按照这个猜字的方法，凡鸟，组到一起正好是个凤凰的凤字，繁体的凤，应该说，我们说凡鸟也好，用几鸟也行，但是一般不用几鸟，用几鸟容易发生歧义，凡鸟，把那点粘到一起不就完了吗？说：“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谈到了才，那么在后边的曲子中说：“机关算尽太聪明，”聪明，才，聪明，那么按照曹雪芹的思想观点，他认为这个才，聪明，这是先天决定的，他是这样看，注意，是不是先天决定的，这个我们另当别论，我们必须看作者的观点是什么，通过作者的观点，我们看他写这个著作的用意是什么，他对这个人物的刻画，他的目的是什么？那么我们想，他通过判词，对这个人的一生，他讲“凡鸟偏从末世来，都知爱慕此生才”，这个才是什么样呢？这个才和这个社会发生作用，发生作用之后，社会使这个才朝着扭曲的方向发展，在这里边我们还可以引用一个东西，那就是脂砚斋的一句评语。

周汝昌先生说王熙凤，他称王熙凤为阿凤，他说这个阿凤和贾雨村都是同类人物，都是乱世枭雄。我觉得这句话是和脂砚斋有同感的，这和我们用历史唯物主义的观点，来看待王熙凤这个人物也是能一致起来的。

我们在这里，先来看看贾雨村这个人物。贾雨村这个人物，大家读了之后，都没有喜欢这个人物的，只有周思源为他正名，说贾雨村这个人物怎样怎样。我觉得大家读了，肯定不会喜欢这个人物，首先他巴结贾家，自己得了势，先不要说贾家，最开始就是从甄士隐那儿得到益处，甄士隐给他钱，让他去赶考，他得了功名之后，甄士隐家遭了难，他不去救，他首先把甄士隐家的丫环娇杏划到手，然后在《葫芦僧判断葫芦案》这一回当中，他看到甄士隐的女儿甄英连，就是香菱，他也不去救，恩将仇报。紧接着，他又依赖贾家的势力，他作了，首先是应天府尹，然后又做到兵部大司马，兵部大司马这个职务相当于现在的总参谋长，但是在贾家遭难的时候，他却不管。我们说，即使是贾雨村这样的人，是不是生来就这么坏呢？不是的，书当中交代的很清楚：贾雨村，他出生很贫寒，比较聪明善读书，书读的也不错，这个都是真的，然后因为穷，他参加不了京城的考试，这是问题，可他考取了功名之后呢，就做了个小官，之后由于他对这个社会根本就不懂，对这个社会的复杂根本就不懂，性格又直来直去，把上司给得罪了，于是被上司给参了一本，给罢官了，大家看看，贾雨村真正变坏是从这儿开始的。如果开始就能象他后来那么歹毒，那么恩将仇报、见利忘义的话，贾雨村应该说最开始做官的时候，就不至于丢了官，正是因为，他不懂得官场上这么黑暗，敢说真话，敢办真事，才被参了一本，丢了官，之后一下子醒悟了，大家看到没有，不是说一个人生来就坏，这个地方说明曹雪芹的用意非常鲜明，就是说曹雪芹写贾雨村这个人是什么样呢？一开始他无所谓坏，是这个社会把他教坏，然后他作为一分子，又使得这个社会变得更坏，把这个社会弄得更坏，永远这么交替的进行。

我们说任何事物的发展都是交替的，辩证法就是交替。事物，如果用人的观念来看，无非一个是进行良性循环，一个是进行恶性循环，都是交替的，不懂得交替就不懂得辩证法。贾雨村这个人物不就是这样吗？全书不就是这样吗？是这样的。

那么回过头来看，王熙凤也是这样的一个人物，就是这个社会使她初变坏，她使社会更坏，当然她一个人是有限的，但无论怎么样也有这个作用，然后交替的往坏里变，但要评价王熙凤这个人物，她还是有一点人情味的，还是有一点义气的，不像贾雨村那样卑鄙歹毒，见利忘义，有奶就是娘，他写的都是这个社会在扭曲人，人反过来又扭曲社会：这样恶性循环下去。

我们提到这儿，可能又有人怀疑了，说你是不是一相情愿，胡思乱想啊？我说不是，这就是曹雪芹的原意，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原意就在这里。我们说研究《红楼梦》无非从两个大方面着手，一个是研究它的艺术性，一个是研究它的思想性。在《红楼梦》的研究当中，艺术性做的很不好，思想性研究作的比较好，主要是毛泽东时代，代表人物就是李希凡。什么叫思想性呢？就是曹雪芹创作这部小说的时候，他要表达的思想，他要用这个思想来批判这个社会，要让接受这个思想的人，去唾弃这个社会，然后来补造出一个新的社会，注意只是补造，这就是“无才可去补苍天”，他是要补天，他不是要重新造天，所以我们叫补造，用补造这个词比较准确。

我们现在先对《红楼梦》这个作品，做一个宏观的简单的回顾，我们就能看出曹雪芹的用意。曹雪芹在这部书当中，他所写的，就是他的思想基调，是反这个社会的，是批判这个社会的，这个社会所倡导的东西，他都给骂了个狗血淋头，比如说我们所谓文人武将观，就是所谓的“文死谏，武死战”，说只要做一个将军也好，做一个军人也好，在战场上你能控制战场，才是忠于皇帝，忠于国君，忠于朝廷，你作为一个大臣，你只有说为了对君王谏言，让君王修正错误，为此甚至不惜牺牲生命，这才叫忠于皇帝、忠于朝廷，当时这个观点是主流观点，曹雪芹以贾宝玉之口，把它给批成什么样，骂成什么样，骂了个体无完肤。

当时的社会是一个男权社会，注意男权社会的东西，如果我们读《红楼梦》，不懂男权社会，那么很多地方就会读不懂。首先我们就读不懂王熙凤，为什么这么讲呢？我们随便讲一个例子就行了，贾探春积攒了些钱，找宝玉，说宝哥哥，求你一件事，前日你出去买的那些小东西，说什么小篮子什么，好的了不得，被他们抢了，回头你能不能出去重新给我买点，然后宝玉说这有什么难，改天让茗烟出去给你买一车，给你买两车拉回来，然后探春说，你看这个东西你就不懂了吧，说他们懂什么，这个得你去买才行，你知道我喜欢什么东西，他们买的都是俗物。这里边，我们可能说探春，她咋不自己去买，非得叫她哥去买去，当时那个社会男权到什么程度呢？女人，就是她在闺阁当中最里边，它有两层门，那么她即使是出第一层门，也不会出第二层门，这话怎么说我就不讲了，反正就把意思搞明白就行了。大家想这样一个时代，她不知道外面一个世界是什么样子，男权表现的要比这严重的多，比如说丈夫可以把妻子弄死，这是男人永远的权利。所以说，王熙凤她为什么有的时候不怕贾链，有的时候又怕贾链？她有的时候不怕贾赦和刑夫人，为什么有的时候又怕？说弄死你就弄死你，女人是什么呢？当时就是那样一个社会。

那么王熙凤的才能有一个什么特点呢？是因为从小，她的父亲把她来当男孩子来养，并且给她起了王熙凤，这样一个男孩子的名字，在当时的社会，女人一般说来是没有名字的，当时社会女人没有名字，她取个男人的名字，这跟这个都有关系，她当男孩子来养，像男孩子一样到外面逛，了解这外面的事物，当时闺阁中的姑娘是没有这个权利的，也实现不了这样一个目的。

回头再说曹雪芹怎么写的呢？曹雪芹写整个《红楼梦》当中，男人没一个好东西，如果说有一个好东西，就是能力不很强的贾宝玉。除此之外，我们还能找一个好东西？不是吃喝嫖赌，就是像茗烟和秦钟那样，瞎扯皮，要么就是像柳湘莲那样，给人家当相公，什么叫相公，就是跟人家搞同性恋，供有钱人搞同性恋用的，我们说哪有一个好东西？算来算去，可能还有一个焦大还蛮好的。我们说《红楼梦》当中，能找到一个好男人吗？但《红楼梦》当中写的女性，要么就是美丽善良，富于才华、聪明，要么就是聪明功利，比如说王熙凤，薛宝钗，袭人这些人，当然女人也写坏人，也写破烂货，鲍二家的、多姑娘，写些破烂货，什么云儿，也写这些破烂货，但总而言之，《红楼梦》这部书写女性写的非常鲜活，像林黛玉、晴雯、探春等等，这些人物我就不说了，大家都太熟了，我们就回过头来看全书着笔很少的就是紫鹃。

紫鹃着笔很少，但紫鹃这个人物非常鲜活，一开始她不怎么露面，是贾母觉得雪雁太小，说把鹦哥给她了，改名叫紫鹃，就过去了，这就是前边做的介绍，过去之后说有人给她倒倒茶，就这么个人物，基本没怎么写她，唯一着笔写她的地方，一个是《慧紫鹃情试莽宝玉》，这一段多一点议论，还有一个就是她晚上陪黛玉睡觉的时候，她就跟黛玉谈终身大事，说这个东西，趁老太太还在，赶快把这个事给办了，这番话当中她议论，说现在宝玉这个人是个不错的人，其他哪个不是三房四妾的，就是把你娶过去，就一天两天就把你丢到枕头后边了。他这段论述，就是说紫鹃这个人物，看问题非常深刻准确，人很聪明人又善良，着笔很少的人物，都这么鲜活，让我们看了书，就特别的喜欢，把女性写的要多好有多好。

他全书对这个社会进行大量的批判，大量的诅咒，而这么一个贾宝玉，算书中唯一一个好的男人，那么他对这个社会是怎么看的呢？贾宝玉说：“我要死了，就再不托生为人”，大家看看，《琵琶行》中说：“别有忧愁暗恨生”，这是比“别有忧愁暗恨生”还要深刻，这个社会混蛋到什么地步？我尽管在这个社会当中，我锦衣玉食，那些穷苦的老百姓就自不必说了，就是我在贾家锦衣玉食，我下辈子再不托生为人，说托生为人太痛苦了，坚决不能为人。大家看看，对这个社会批判的多么深刻，我们想想还能有什么样的语言，对这个社会的批判比这个更重呢？我们说真荒唐，真反动，我们可以这么说，但不深刻，一个概念化的东西，我常常讲写文章千万别这样写，啊！我昨天游了清华大学，清华真美啊，真美，的确美啊！感动的我都不知道姓什么了，太美了。我说读者读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回事，没感受，所以我们与其说清华太美，不用说这个，只要说我到水木清华去看的时候，这个景是怎样的，人的思想风貌是什么样的，人们一看，原来清华是这个样子，光说美啊美，学问大啊大啊真大啊，什么都没说清楚。所以我们说这个社会混蛋，啥也没说清楚，所以他这个东西，用一句话说的非常清楚，“再不托生为人”，这个社会太可恶了，大家想想，不是批判这个社会吗？这就是曹雪芹的用意啊。

那么有的人又反对了，说你这么说不对，说这样的书，有可能曹雪芹就这么偶尔一写，也没什么思想，这一写自然而然歌颂这个社会了，我这一写自然而然批判这个社会了。我说没什么用意，就瞎写就这样了？我还有更多的证据，就刚才我说的这个问题，就是红学界这么多年争论的，说曹雪芹到底有没有反封建的思想，曹雪芹的作品是不是要批判这个社会？比如说，有很多红学家，包括俞平伯先生在内，说这个《红楼梦》写什么呢？说《红楼梦》就是写色空的，注意色空都是佛学词汇，把佛学搞清楚，我们就知道什么意思了，可不能明天说这个人很色啊，不是这个意思，这样理解就全错了。

我们读《红楼梦》，尤其从艺术的角度，我们会发现，《红楼梦》是除了个别的短篇小说之外，甚至要再讲特殊一点，就是除了鲁迅先生的东西之外，几乎没有一部小说，能够同《红楼梦》比浓缩度，如果我们把现在的小说，拿来做个统计，讲粗略一点，因为我也没有详细统计过，如果说现在我们拿100部做个统计，说每一千字他表现了多少东西，如果用这个东西做比较的话，我们说，《红楼梦》应该是其他作品的浓缩度的五倍，就是《红楼梦》一千字至少要描述出其他作品五千字写的东西，所以我们稍加注意，就会知道，我们要拍电视剧的时候就会发现，除了曹雪芹一些古典作家的东西之外，都是把这个小说改成剧本之后，一改就少了，小说要几十万字，一改就少了没多少东西，鲁迅的东西完全相反，鲁迅的东西，你只要把小说写的东西，改成剧本，马上发现文字变成原来的几倍，有人说，我不变成原来几倍能行吗？我们不变成原来几倍，我们就搞不明白，什么都不清楚，比如说，鲁迅的《伤逝》不是拍成电影了吗？由王心刚主演的，他演涓生，如果大家不信，就把《伤逝》的剧本找出来，再把《伤逝》这篇短篇小说找出来，比比看哪个文字多，就是那样跟原作比起来，思想性艺术性还差，所以说《红楼梦》，他是能展现很大的东西的，那就是说他的高浓缩度的东西和曹雪芹把握，叫多空间交叉，进行这种写作方法是密不可分的。《红楼梦》可以说，几乎找不到一个多余的字，很多人，很多红学家都有这个感觉，《红楼梦》，我们增加一个字，减少一个字，马上变的就没有原来的好了，大家想想对曹雪芹这样一个惜墨如金的人，那么他写的小说，竟然里边有大量堆砌的文字。

不信大家看看，比如说在写黑山庄乌进孝给宁国府进贡的时候，首先写了三百零几个字，一张进贡的单子：獐子多少只，狍子多少只，鹿多少只，供玩赏的鸟多少只等等，然后白米多少担，什么谷子多少担。大家想想，就说乌进孝这次进贡，像往常一样进贡了什么不就完了吗？他不是这样，这个单子，就跟现在财会的记账单子一样，大家想想曹雪芹每用一个字，都特别讲究的人，这个地方竟然把这个单子几百个字，写到这个地方，他真的写作手法这样的低劣吗？不是的。他是有意这么做的，而且下边，在解释这个事情的时候，用的乌进孝跟贾珍的对话，讲贾珍是多么的凶残，是多么的没人味。我们想，这个黑山庄春季遭灾，夏季遭灾，秋季还遭灾，在这样的情况下，连减免赋税都不行，然后贾珍还骂他，你这老货怎么怎么样，在这里，曹雪芹用乌庄头和贾珍的对白讲，说我的弟弟现在在那府上管这样的园子七八个。就是说乌进孝的弟弟给荣府干这个，在这里他实际讲什么呢？他讲，整个贾家不管是宁府也好，荣府也好，他们拥有多少庄园，注意，庄园是农奴制，农民制和农奴制可是两回事，农奴是没有人身自由的，农民是有人身自由的，农民跟地主的关系是，我就种你的地，咱们按一定的比例分成。农奴不是这样，农奴出生就是我的，我说杀你就杀你，我说卖你就卖你，地主能买农民吗？买不了农民，农民是有人身自由的，之所以在中国历代，出现什么王华卖身的故事，跟这个都是有关系的，就是自己家很穷，就一个老母亲老父亲，病逝了，说连个丧葬费都没有，就把自己卖出去，给人家为奴。我们中国不是有个故事，叫《天仙配》嘛，董勇不就把自己卖了吗？原来我是一个自由的农民，但自从卖给你，我就成农奴了，就没有人身自由了，凭这个，我就可以得一笔钱，它是这么个关系。曹雪芹在这，是要揭露这个农奴制度，就讲宁府也好，荣府也好，他们拥有多少这样的庄园，讲这个制度多么的反动，回过头来，我们看这些文字跟这个情节没有太多关系，写也行，不写也可以，详写也可以，略写也可以带过去，可在这些地方，曹雪芹一点也没客气，能带的都带上。这意图不是再明显不过了吗？

而在《送宫花贾琏戏熙凤》这一回里，他首先写什么，首先写冷香丸，宝钗不是吃冷香丸吗？我们看看，这冷香丸是多么的难制，这药要多少钱，可他们就吃这个药，就讲他们穷奢极欲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其实，比如说，在这里，曹雪芹完全可以有另一种写法，可能是这些文字，说什么呢？说宝钗呢，吃一种很新奇的中药叫做冷香丸，这冷香丸很香，说以致于当宝玉和宝钗，他们刚进入青春期的时候，宝玉突然在宝钗身上，用现在的话讲，感受到雌性性激素了，说什么东西这么香，然后宝钗蒙他，不愿意告诉他，说是我吃了冷香丸，实际是不是？女性男性都能分泌性激素嘛，法国香水不是模拟性激素嘛。资本主义很荒唐，说异性一闻到我身上的味，就马上想跟性有关的问题，然后咱们就怎么怎么样，就这么抵挡次的东西。那么在这里，他详细介绍冷香丸，往下可以这么写，一笔带过也可以这样写，是否详细介绍冷香丸，跟整个小说没什么关系，可在这里，他却详细介绍了，冷香丸刚讲完之后，还没过一千个字吧，马上下边又带上一句话，说在这里，周瑞家的跟王熙凤来见面，突然这个时候周瑞家的女儿来了，说周瑞家的女儿是谁，就是雨村的好友——冷子兴的妻子。她们俩说什么呢？冷子兴做珠宝生意，跟人家打起官司来了，然后托他的岳母求王熙凤，把这个官司给平了，叫自己获胜，王熙凤说这个事不在话下。那么大家再想，这段文字有什么用？跟前边也照应不上，跟后边也照应不上，就加了这么一段，30来个字，我们说就凭曹雪芹这样的高手，废话是从来不写的，他加这么一段干什么？

其实，他都是采取文学走私的形式，就是我乘你不注意，就给你加上一段，而且每加一段，都是对这个社进行最深刻的批判，最深刻的揭露，这都是最根本的东西。就是竹筒子一倒，“哗”，电子表出来了，都是这东西，表面上看，当然表面的文字在反封建，但是当时社会是有文字狱的，因为满族人统治汉族人，文化底蕴太浅，然后再加上汉族人太多，再加上白莲教的存在，等等众多原因，清朝的统治者特别害怕，他时时有这个恐惧，因此大兴文字狱，康雍乾三世都是这样，就这么一个穷秀才写了“清风不识字，何必乱翻书”，大家想想多好的诗句，多好的拟人句子，但就这句话就被弄死了，什么意思？“清风不识字”，是在骂我们大清，污蔑我们满族人，说我们文化不如你们汉族人，敢挖苦我们？就收拾你，不就是这样吗？注意，曹雪芹生在那样一个时代，所以我们想《红楼梦》如果被人抓到把柄的话，那还了得，轻则脑袋没了，重则满门抄斩，所以他不敢明写。这个世界把他逼出了一个更高水平，总是“假语存焉，真事隐去”，我说的真他是假，我说的假他反倒是真，清王朝统治者能把我怎么样，最坏把我抓起来，我能和你兜圈子，至少能抵赖啊。大家看，他是处在那样一个时代，顺便走点私，顺便走点私，为什么走私，因为有人管，要是没人管，我弄一个车，拉过来不就完了嘛，没办法，正是因为有人管，我才把东西装在竹筒子里边。

曹雪芹也是，正是有人管，我才夹点儿，带点儿，那么我们说，通过一个老农民走私电子表，我们说他的心思在电子表上，他的目的是要赚钱，那么我问大家，曹雪芹在他的《红楼梦》当中，仅仅在八十回当中，他就走了五六次私，而且有的时候一走私，就走三百多字，大家说，他的心思在哪儿？批判这个社会嘛，要改造这个社会嘛，前边讲什么，说女娲氏炼了三万六千五百零一块石头，说“只用了三万六千五百块，单单剩下一块未用”，然后又是“无才可去补苍天，枉入红尘若许年”。大家看，他在前面也讲了补天，但他这个补天，不是女娲补天吗？我并没有影射这个社会，他还能抵赖一把。所以通过这些，我们看出来曹雪芹创作《红楼梦》的用心，那是非常明白的。我说任何否定我这类观点的人，因为这个观点不是我一个人的，你能够跟我前面那些红学家去打嘴仗去，你有本事否定我的文学走私，你若否定了我的文学走私，那就说明也许你说的有道理，你若否定不掉我的文学走私，请你以后把观点改到我这里来，这就是我要表述的一个观点。

那么这些都清楚了，我们再来看。我们说《红楼梦》，他是要写，不管男性的代表也好，女性的代表也好，他选一个同类的代表，这就是贾雨村和王熙凤，他选的是跟这个社会相互作用，互相变坏，社会坏使他坏，他这些人构成一些坏人使社会更坏，让社会更坏逼着他又更坏，他就这样写的。那么他还写一些人物，那些人物是什么样呢，跟这社会采取不是顺向适应，王熙凤，贾雨村，赖尚荣等等这些人采取顺向适应，而另一些不是这样，他们是逆向抗争的人，那么抗争的人，几乎每一个都是悲惨的结局，大家想想，大一点的就说贾宝玉，林黛玉，甚至包括晴雯这样的人，小一点的就像鸳鸯，都没有出路，《红楼梦》当中写是什么样呢？好人是很难有善终的，而坏人却活的有滋有味，大家想想，人家堂堂贾珍大人是何许人也？那是世袭的将军，他是大将军，世袭的，小到什么东西呢？就是小到贾蓉，贾蓉人家还是龙禁卫呢，这些人都是有职务的，可我们看看，这些有职务的吃喝嫖赌，到了什么样的地步呢，到了堕落的地步。忠顺王自己有三妻四妾不说，还得弄个蒋玉涵，就是琪官，他还得和琪官俩搞同性恋，在当时还是很时尚呢，大家想，这人就堕落到这个份上，北静王，应该说，书中写和宝玉还不错的一个人吧，也搞同性恋，然后什么刑大舅，什么贾珍这些人，又跟孪童在一起扯皮，我们看看这个社会堕落到什么地步，哪有个好东西？这些人除了贾家垮了，受到一定影响之外，除此之外，没有什么坏的结局，但是那些向往自由的，追求的东西有利于个人又有利于社会的，这些人哪个有一个有好结局？书中要讲结局，没有写得也有那么几个人物，但是我们也能想象的出来，其中最典型的一个就是平儿，就是王熙凤的大丫头平儿，平儿这个人，她处理事情的技巧和能力，在整个《红楼梦》当中，可以说是最高的，他写了这样一个处世技巧非常高，就是这样一个人物，她暂时没有得到更多的厄运，但是我们按照曹雪芹前八十回作品，我们能够想象，在贾家出了问题之后，平儿也好不到哪儿去，只不过没有给出一个结局来，因为平儿没有写进金陵十二钗又副册，副册，正册，没写到这里边去，所以这里，有关平儿结局的论述没有，但是我们可以想象，《红楼梦》这样一部作品，那些好人都跟这个社会对着干，最后都被扼杀掉，另一部分就跟这个社会协同起来，一致起来，社会使我变坏，我使社会更坏，就这样子，所以我们说一个大的前提，必须把这个问题搞清楚，才能把王熙凤这个人物看清楚。

如果离开了这个，王熙凤几乎每一个歹毒行为，我都可以给她找到一个情有可原的理由，比如把尤二姐给弄死，尤二姐为什么弄死，说我凭什么不弄死她？第一，这个尤二姐是什么破烂货？是不是？她自己都承认自己太滥了，你尤二姐是什么破烂货？就像秋桐骂的，说“生孩子谁不会，我要生还一根杂毛都没有的呢”，谁知道那是谁的孩子，是不是？就这么一个破烂货，而且贾链又是一个破烂货，什么鲍二家的、多姑娘，实在不行，从小厮当中“找了几个清秀的出火”。这有什么？就这么个混蛋丈夫，有必要忠于他吗？说贾琏可以胡搞，我和贾蓉胡搞怎么了？你可以胡搞，我就不可以胡搞？说在这里边说把尤二姐弄死，说尤二姐你这么个破烂货，你背着我偷娶，我弄死你怎么了？就说我借刀杀人，那究竟不是我杀的吧？你抓杀人犯也抓不到我吧？至少我说你这个评价不准确吧？你把我说那么坏，至少我是情有可原的吧？大家回过头来想，包括收拾贾瑞，贾瑞是个什么东西？那这样谈下去，到底怎样评价呢？你举出这一大堆例子，我都给你找出一大堆情有可原的理由，即使你给她定性坏，那我说我们还得减几分吧？你原来给她定性十分坏，现在得减到七分吧？七分你就三分站不住脚了吧？说你那么多大家，你拿出来的东西，你三分站不住脚，你好意思吗？当然，我这是开玩笑的话，我很尊重周汝昌这位老先生，我是说什么样呢？由于我们没有真正的懂得历史唯物主义观点，由于没有真正的去用历史唯物主义观点，所以导致我们评价这个人物出现很多的偏颇，出现很多不能自圆其说的东西，但是如果我们把它和当时的社会，把它和《红楼梦》所写的社会联系起来，把它和曹雪芹的和社会相互作用关系联合起来，那么在这里，既能够肯定她的坏，而且还能把她这个坏讲的非常准确，把她的好、她的聪明也能讲得非常准确，同时，我们也能够从里边悟出思想性的真谛，思想性悟错了，那也是悟，但是它不是真谛，真谛是什么呢？

其实就是告诉我们这样一个道理，那就是老舍在《茶馆》里一再讲的观点，他用了王掌柜的口说出来，就是说像小刘麻子，小唐铁嘴，像他们这些人活得有滋有味，像我这样一个开茶馆的小老板，我怎么活得这么艰难呢？我开始可以吃洋白面，开始有一个要饭的给我说两句好话，我“咣”的，一个现大洋就扔过去了，大家想想，我送他一个大洋，要饭的送了一块大洋？大家说这是多少钱？王掌柜的说，然后从戊戌变法开始，到民国末年，他已经连窝头都吃不上了，他说，这是谁，谁让我连窝窝头都吃不上了？为什么呢？所以他写，这个社会像王掌柜那样一个老实巴交的生意人也好，像常四爷那样仗义、不怕吃苦，比如说常四爷的一句话是什么呢？说“爱国，爱国，我爱了一辈子国，可谁爱我啊？”说“人一辈子，个人的恩怨有什么了不得的？我们就希望这个大清国富强，大清国像个样，可是它不像个样啊？”所以常四爷，他讲那他自己爱国爱了一辈子，就是松二爷死的时候，他能划拉两块板子能给他弄块棺材，等到他死的时候，连这个也没有。只能捡别人的纸钱，说咱们哥仨丢一丢，他只能到这个程度，而秦二爷怎么样呢？用今天的话说那是一个具有民族自尊的企业家，他什么样呢？外国资本侵入进来了，他在这里，觉得像常四爷那样，就是给这个要饭的买两碗烂肉面，这不算什么，说常四爷，你在这里和我叫板，说你懂什么呢？说要办工厂，要办了工厂，这个民族经济才能发达，才能有更多人就业，才能有更多人有烂肉面吃，说你只给他两碗烂肉面吃，我可能给他两万碗烂肉面吃，你能和我比吗？你把我当成为富不仁的人？说你搞错了，开始不就是这样吗？秦二爷和常四爷这不叫板吗？可最后又是什么样呢？最后他又跟王掌柜的说，说王掌柜的，你看到大家喝茶的时候，你告诉他们，说有这么一个特别特别蠢的，这个秦某人，这个人要多蠢有多蠢，他要办工厂，说他怎么怎么样，说他很蠢。他是讲这样一个观念，我们看这些相对好一点的人，没有一个有好结局，那些坏人活得有滋有味，他实际上是要告诉人，砸烂这个万恶的社会，这是他真正的思想性之所在，那么在这个社会制度之下，那些善良的，聪明的代表社会发展方向的，他们被这个社会无情的虐杀，因为这个社会不虐杀他们，这个社会就会可能被推翻，那么同时，那些烂的没个人样的人，他们跟这个社会构成恶性循环，社会扭曲他们，他们再扭曲社会，社会再扭曲他们，最后直到这个封建社会大厦跨掉。他是写了这样一个思想，那么只要把传统的对王熙凤的评价，对王熙凤的是是非非，我们加入这样一个大前提，大背景之下，就都解释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