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平：《红楼梦》所阐释的爱情观——“意淫”与“皮肤之淫”

我们进入第二个问题，曹雪芹是怎么对爱情下定义的，他是怎么样理解爱情的，这是我们正题的第二部分，曹雪芹在《红楼梦》的第五回，以贾宝玉做梦的形式，贾宝玉在梦中和警幻仙姑对话，这段话就表现了曹雪芹的爱情观。

“歌毕， 还要歌副曲。警幻见宝玉甚无趣味，因叹：‘痴儿竟尚未悟！’宝玉忙止歌姬不必再唱，自觉朦胧恍惚，告醉求卧。警幻便命撤去残席，送宝玉至一香闺绣阁之中，其间铺陈之盛，乃素所未见之物。更可骇者，早有一位女子在内，其鲜艳妩媚，有似乎宝钗， 风流袅娜，则又如黛玉。正不知何意，忽警幻道：尘世中多少富贵之家，那些绿窗风月，绣阁烟霞，皆被淫污纨与那些流荡女子悉皆玷辱。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饰，又以‘情而不淫'作案，此皆饰非掩丑之语也。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

大家看看，那乱七八糟的混蛋男人，所以说，社会也被这些个东西玷污了，而且学校已经染上了。不是说学校跟这没关系，学校已经染上了。我们看看，现在某些歌舞厅，为什么办那么红火啊？就是因为某写艺术院校的女同学，在那个地方“工作”，都已经荒唐到这个份上了。

然后我们再往下看，他说“更可恨者，自古来多少轻薄浪子，皆以‘好色不淫’为解，又以‘情而不淫’作案。”这里的“淫”指的是什么，是以性行为为主要内容的不正常的那些东西。我想这些话大家都能够理解，我就不解释了。然后说“此皆饰非掩丑之语耳：好色即淫，知情更淫。是以巫山之会，云雨之欢，皆由既悦其色，复恋其情所致也。”

在这里，我解释一下，他是讲社会当中的流荡女子，和那些放荡之人。在这里我要解释什么呢？其实我是主张真正的“好色不淫”的。这个话对男性对，对女性这个话也对。但是他讲，那些轻薄的人们以“好色不淫”为遮羞布，其实他们整天干坏事。

这里写的是很多人的共同心态，我就曾经听过很多老板在说这句话，当然原话不一样，但是意思是一样的。他说：“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现在社会上流行什么样的坏的东西、坏的性文化呢？他说“男人不坏，女人不爱”，“女人不坏，男人不爱”。这跟这话有什么两样。说穿了，这哪里是爱，这是性。应该这么说，我对你最感兴趣是因为你是天下第一淫人。大家看北京人民艺术剧院保留的那个剧目，叫《古玩》，那个剧确实写得很好。《古玩》当中有一个妓女说了这样一句话，说“长得漂亮算什么，那得看谁的活好。”不是有这样一个词吗？其实就是这类东西，这跟爱情是两回事，美国人喜欢这个东西。美国人的原则就是：“吾所爱汝者，乃天下古今第一淫人也”。这是美国人的观念，中国人不需要引进这些个东西。

下边就是曹雪芹要真正阐述他的思想了，然后他说，宝玉听了之后，唬的慌慌得怎么样，这段不说了。紧接着宝玉就进行一些辩解，然后警幻仙姑说道，“非也，淫虽一理，意则有别。如世之好淫者，不过悦容貌，喜歌舞，调笑无厌，云雨无时，恨不能天下之美女供我片时之趣兴：此皆皮肤之淫之蠢物耳。如尔则天分中生成一段痴情，吾辈推之为‘意淫’。”

然后跟宝玉要说清的，就是他自己属于“意淫”，和那些“皮肤淫乱”完全两回事。

我们在解释一下，这里大家也需要区分，我们所说的“皮肤淫乱”就是指的现在社会的乱七八糟的丑行，曹雪芹所讲的“意淫”，就是我们今天“爱情”的意思。那时候为什么不叫爱情呢？因为那时没有这个词汇。大家想想，在康雍乾时期，我们要真跟人说爱情，人们倒会很糊涂，这爱情是什么东西？没人知道。但这里这个词汇运用当中，他也有一种局限性，也有一种误解。因为他用了一个“淫”字，因为这个“淫”，通常人们总把它跟淫荡相联系，是吧？也有的不是这个意思，比如淫雨，比如梅雨季节来了，我们往往说淫雨。陈毅不是说嘛，“夜难行，淫雨苦坚行”，在这里，我们就不要在字面上理解，他在这里所讲的“意淫”，是讲爱情。

那怎么见得他讲的“意淫”就是爱情，而不是其他的东西呢？我们可以再往下看。我们既然要研究《红楼梦》所阐释的爱情观，我们只要从以贾宝玉为核心的爱情故事的展开，以及相配合的人物的行为加以区分，也就搞清楚了。

那么我们先来看看贾宝玉是个什么样的人。贾宝玉爱的又是什么样的人，又是什么样的人爱他。贾宝玉和他周围的人物有哪些不同。我们通过这些东西，我们来看看爱情到底是怎么回事。我们同学们怎么通过这些具体化，而不像之前概念化抽象化的东西，使得我们进一步理解爱情，同时我们看清，曹雪芹到底是怎么理解爱情的。

曹雪芹用很多假议的手段，就是虚假议论，如果说通常小说，作者的议论都是靠得住的话，比如说《围城》，我们看钱钟书的议论，他议论方鸿渐的时候，议论赵辛楣的时候，那是入木三分。尤其是议论苏小姐那些假正经，那是入木三分、极其准确的，我看《围城》，其特色就在于议论，这个议论太棒了。由于这个议论棒，把知识分子的丑态全写出来了。那么《红楼梦》跟所有作品都不同，《红楼梦》相当多的议论完全是相反的，我们可别上当了。

大家看看，一介绍贾宝玉，把贾宝玉说的什么样。说有两首《西江月》为证：“无故寻愁觅恨，有时似傻如狂，纵然生得好皮囊，腹内原来草莽，潦倒不知庶务，愚顽怕读文章；行为偏僻性乖张，哪管世人诽谤！”

还有一首也是：“富贵不知乐业，贫穷难耐凄凉；可怜辜负好时光，于国于家无望。天下无能第一，古今不肖无双；寄言纨绔与膏粱：莫效此儿形状！”

如果说写他的行为，他那整天干什么了，跟谁说什么了，这才能证明他是一个什么样的人。所以大家注意，要想把《红楼梦》读懂，必须把这关度过。我看现在很多老的《红楼梦》专家去做讲座，他们一讲就先问，书中的姑娘你喜欢哪个，你是喜欢林黛玉还是喜欢薛宝钗，还是喜欢史湘云？我说，谈这个话的人肯定是没读懂《红楼梦》，《红楼梦》一旦读懂，你绝不会提出这类问题。哪个小伙子要喜欢薛宝钗，他不有毛病？如此那般歹毒的一个人物，一点人味都没有，而且可以为了某种利益可以随时出卖你，这种人谁敢要？

一定要能够看破曹雪芹的假议，我们能够看破假议，我们就能够看清贾宝玉是个什么人物了，因为在这里，大家都清楚，《红楼梦》中很多人，有的人是爱贾宝玉，有的人是争贾宝玉，都围绕贾宝玉展开的，因此不把贾宝玉这个形象搞清楚，那么曹雪芹的爱情观我们就说不清楚。

我们再来看一段：“还是这个性子，如今人都大了，你就不愿去考取进士呢，也该常会会那些为官做宦的，谈讲谈讲那些仕途经济，也好将来……”这一下把宝玉给说急了，说“姑娘啊，快到别处坐坐吧。仔细我这屋里腌臜了你这懂经济的人。”这话说得太文雅了，要让我说，“出去”，或者说“滚出去”，这不就这话的翻版吗，只是上面的说的文雅一点，大家想想，这看出贾宝玉什么样的人？你提了这个东西就戳了他的脊梁骨了，他是跟这个东西格格不入的，他一生都要跟这些东西抗争，你让他学这些东西，他受得了吗？曹雪芹的笔杆子就是高，在这里边，马上又引出一件事，就是袭人姐姐，说“姑娘啊，你别跟他一般见识，上次人家宝姐姐也是这么劝他，他‘咳’的一声，一跺脚扭头就走了，宝姐姐就没急，要是换成黛玉，那还不知道要哭成什么样呢？”这里什么意思？就是讲不仅仅湘云这么说，宝钗以前也曾经这么说过他，所以‘咳’得一声，一跺脚扭头就走了，根本就不理，一下子给说急了。而下边又引出什么呢？说“林姑娘就不是这样”，为什么他爱林黛玉，不爱薛宝钗？他是有他自己的追求的，这里我要解释一下，可能大家认为这个东西有什么不好的，说我们现在之所以学习还有些劲头，就是想考公务员，考公务员还是考个小员，我还挺想当处长的，那要是当部长更好，我就这么想，当部长有什么不好的。可见这个宝玉确实不务正业。我说，你理解错了。贾宝玉是不想做这个的，曹雪芹本人对这套东西是深恶痛绝的，他要跟这个东西去斗。

我们再来看一段对话：

宝玉谈至浓快时，见他不说了，便笑道：“人谁不死，只要死的好．那些个须眉浊物，只知道文死谏，武死战，这二死是大丈夫死名死节．竟何如不死的好！必定有昏君他方谏，他只顾邀名，猛拚一死，将来弃君于何地！必定有刀兵他方战，猛拚一死，他只顾图汗马之名，将来弃国于何地！所以这皆非正死。”袭人道：“忠臣良将，出于不得已他才死。”宝玉道：“那武将不过仗血气之勇，疏谋少略，他自己无能，送了性命，这难道也是不得已！那文官更不可比武官了，他念两句书在心里，若朝廷少有疵瑕，他就胡谈乱劝，只顾他邀忠烈之名，浊气一涌，即时拚死，这难道也是不得已！还要知道，那朝廷是受命于天，他不圣不仁，那天地断不把这万几重任与他了，可知那些死的都是沽名，并不知大义．比如我此时若果有造化，该死于此时的，趁你们在，我就死了，再能够你们哭我的眼泪流成大河，把我的尸首漂起来，送到那鸦雀不到的幽僻之处，随风化了，自此再不要托生为人，就是我死的得时了。”

这是宝玉跟袭人的一段对话。“文死谏、武死战”，这是中国的传统文化，也是名节。贾宝玉对这个东西也深恶痛绝，这也表现了贾宝玉到底是个什么思想。

我们再看，“尤氏道：‘谁都象你，真是一心无挂碍，只知道和姊妹们顽笑，饿了吃，困了睡，再过几年，不过还是这样，一点后事也不虑。’宝玉笑道：‘我能够和姊妹们过一日是一日，死了就完了。什么后事不后事。’李纨等都笑道：‘这可又是胡说。就算你是个没出息的，终老在这里，难道他姊妹们都不出门的？’尤氏笑道：‘怨不得人都说他是假长了一个胎子，究竟是个又傻又呆的。’”

读《红楼梦》就是这样，很多人都这么说，包括尤二姐也这么说。然后宝玉笑道：“人事莫定，知道谁死谁活。倘或我在今日明日，今年明年死了，也算是遂心一辈子了。”众人不等说完，便说：“可是又疯了，别和他说话才好。若和他说话，不是呆话就是疯话。”

在这里边，细细品来，随着我们的社会阅历加深，我们会有这样的感觉，那就是这跟《狂人日记》一样，鲁迅的《狂人日记》，大家看看疯子说的话，那可叫入木三分。再看那明白人说的话，要多糊涂有多糊涂。其实这里也一样，这里也展示他的思想。

我们再看，曹雪芹塑造贾宝玉，当然他是个艺术形象，曹雪芹怎么样批判这个社会的呢？像贾宝玉这样优秀的人士，他觉得他生在这个世界上，都是一种误会。怎么见得？他下面说了：“等我有一日成了飞灰，飞灰还不好，灰还有形迹，还有知识的，等我化成一股青烟，风一吹就散了的时候，他们也管不得我。”贾宝玉下面还有话，他说：“下辈子再不托生为人。”在人们那样羡慕贾宝玉，锦衣玉食，只要他往下混，就可以继承贾家的财产，可以继承爵位。可他本人什么态度呢？他认为他活在这个世界上，都是一种误会，说下次如果还能选择的话，我说什么都不当人，而且他说自己死了化成灰，后来灰也不满意，化成灰，灰也能看见呀，我对这个世界厌恶到什么程度，我连灰都不想当，要化成烟，大家看到了吧。

之外的都属于皮肤淫乱，不管是同性之间的，还是异性之间的，都属于“皮肤淫乱”。而贾宝玉虽然跟他们都在一处，但贾宝玉没有这些行为，大家可以明白“意淫”和“皮肤淫乱”区别在哪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