丁小平：贾宝玉的心灵世界——贾宝玉关爱优秀女性

在《红楼梦》当中，贾宝玉跟所有女性之间的关系，只有他和林黛玉以及晴雯是真正有一种非常纯真无瑕的爱。除此之外，他就是一种博爱，这种博爱是什么呢？就是人对人之间的关爱，他关爱女性，但跟性别没关系。他只是说这些人跟那些男人不一样，那些男人是“禄蠹”、“国贼”、酒色之徒，但这些姑娘们不是这样，那么他关怀的对象当中，用他的话讲就是“女儿”。“女儿”，“女人”，他是区分的非常清楚的。他所说的“女人”是什么呢？就是已婚的“女儿”。他说这个女人一旦结了婚，怎么就变成那么个样子呢？什么“鱼眼睛”等等等等，他把这些词全用上了，他觉得跟男人一样坏，甚至比男人还坏。所以他对那些人是没有兴趣的，那么他有兴趣就是那些非常纯洁、高雅的“女儿”，他对这些人，除了两个人，不是因为你是女性，我才对你有关爱，是因为女性使你成为优秀的人，成为这个社会当中受凌辱的人，我因此而关爱你，跟性别没关系。我并没有想到你是女性才关爱你。只有在跟林黛玉和晴雯之间的关系上，跟性别有关系，但是跟性别有关系，跟性又没关系，他只是由性别导致的爱的心理，由爱的心理建立爱情的精神生活，爱和性没关系，这是两回事。我们在这里，可以看得很清楚，这里要插一下，我常提的一个观点叫西施伏线。西施伏线下有这么几个人，一个就是林黛玉，“颦颦”，“效颦莫笑东村女，头白溪边尚浣纱”，这不是讲的西施嘛；第二个是“霁月难逢，彩云易散”的晴雯；第三个是长得像林姐姐的芳官，那么在西施伏线下，他跟芳官之间没有爱的关系，只是觉得芳官是一个优秀的女孩子，而且是一个小孩，从小就当了戏子，连父母都没有，她的所谓的妈妈又欺负她，他觉得这个孩子真是太不容易了，所以他关爱她。在他的心灵世界当中，实际他是这样的，并不是像我小的时候想的那样。

贾宝玉跟女孩子的关系跟我们现在的关系可不一样，毛泽东时代那可是出英雄的时代，以前有一句歌，叫“革命熔炉火最红，毛泽东时代出英雄”，我们说这个时代也出英雄，一个女同学，同时跟三个男同学谈恋爱，那可是真谈，那可不是假谈，然后一高兴把三个男同学请到一处喝酒，我想她都快成武则天了，然后喝酒，她可能以为她能摆布的很好吧，结果其中有两个男同学觉得，她最爱他，咱俩都被她耍了，于是那两个男同学就拿刀子把那个男同学给扎了一刀，大家看，出英雄吧？在这里，不管是一个女同学，同时跟三个男同学谈恋爱也好，还是一个男同学，同时跟三个女同学谈恋爱也好，贾宝玉不是这样，他是什么呢？他是对优秀女性的一种关爱。而且即使他和晴雯之间相互爱慕，但是他们两个人谁都没有往这个方向发展，是彼此心里有知，而在这里，他只跟林黛玉往前发展，纯真的爱就是这样，在这个发展过程当中，晴雯非常清楚，晴雯不但不嫉妒林黛玉，还为他们穿针引线，真正的爱就是这样。

我们现在的青年朋友，大家处在这个年龄，也是产生爱情心理，并且向往美好爱情的时代，那么判断我们什么样的一种追求，什么样的一种情谊是爱情，什么样的东西不是，这里其中就有一个判据，真正的爱是没有嫉妒心的，爱只是在达不到一定的水平的时候，才有嫉妒心。我们真正爱一个人，是对她真正寄托着无限的幸福的愿望，就是希望她幸福，做很多很多事情就是希望她幸福，判断爱的一个重要判据就是你是不是导致爱护心理。如果你说你爱他，你对他一点爱护心理都没有，然后别人打她两拳的时候，说打得太轻了，然后她冻得浑身瑟瑟发抖的时候，你说我也冷，你最好把羊绒衫脱下来给我穿。这不是爱。爱是心理活动，但判断爱的一个依据是什么呢？就是爱的心理活动必然导致爱护的行为。就是“love”和“loving”是两个意思，“loving”其实讲的是爱护，“love”讲的是爱。不一样，别看一个是动词，一个是动名词，那区别大了。就是爱必然导致爱护心理。你爱护的是什么呢？爱护的无非就是让她幸福吗？贾宝玉就是这样。我们看，那些婆子们嘲笑贾宝玉，金钏因为受屈辱投井了，那么他就觉得他特别对不起金钏，同时他也希望对玉钏有一种爱护，然后既能够补偿他对金钏的一种爱，同时他也能够关爱一下玉钏，所以他怎么办呢？他把莲叶羹给她尝，有意说不好喝，让她尝尝是否好喝，实际就玉钏这样一个丫鬟，她怎么有权力喝这样好的东西呢？但是贾宝玉不是这样，就是绞尽脑汁，动一切脑筋让她尝。但尝的时候不小心就打翻了，打翻了把他自己烫了，他却问别人烫着了没有，其实我们都是活生生的人，那个东西把自己烫了谁不知道疼啊？但是在他的心目当中，烫着我这不重要，是不是把你烫着了，烫的怎么样要看一看。那么我们把全书查一下，我们在哪个地方可以看到贾宝玉对玉钏有性的企图？没有，任何人都看不出来。因为本来就没有嘛。所以我们看出来他对这些女孩子是一种真正的关爱。他并不是要在这些女孩子身上得到什么，他没有要得到什么。他就是关爱，而且关爱到什么程度呢，关爱到似乎好像有一种精神病似的。大家想想，他不是有一次把茗烟给捉住了吗？茗烟跟万儿在一起，不是被他给捉住了吗？他为什么捉住了他们呢？因为场面都很热闹的时候，他突然想那屋有一轴画，那个美人很美，她太寂寞了，这边这么热闹，我应该陪陪她去。他就是因为这个原因才过来的，他一过来发现里面有声音，说“莫非这个美人从画上下来不成？”他到那儿一看，发现不是这么回事，就一脚把他们踢开了，是吧？其实在这里，比如说在书中写一个付秋芳，他也要想象一下，这个付秋芳是什么样。这个书写的也很有意思，有的时候甚至路走的过远了。但不管怎么样，他是发自内心的爱这些女性。

那么晴雯感冒了，这个地方我不知道在多少场合讲过，因为这个地方就他和晴雯两次这样的接触，足以证明，他们之间的关系是纯真到什么程度。当然我们反过来也能看出，晴雯对他是什么态度。那么他把孔雀裘烧了，他还害怕老太太说他，晴雯病得那样，晴雯咬紧牙关，几乎象上甘岭的战士一样，为了能够把水背到那个山洞里，即使受了伤然后血在流，自己已经没有力气了，已经站不起来了，一点一点推着，推一步往前拱一下，再推一步再往前拱一下，直到自己血流尽了，其实我们想想晴雯病补孔雀裘的过程不就是这样一个过程吗？补几下然后躺那儿，就像晴雯对他也是一片真心。那我们看，他对晴雯又何尝不是这样呢？我们稍大一点的朋友可能就会有更多的感受，就是异性之间到一定年龄，他接触之后常常容易产生生理上的反应，但是我们看，在这里贾宝玉对晴雯一点都没有，比如说在第五十二回《俏平儿情掩虾须镯勇晴雯病补雀金裘》，说“宝玉因惦记着晴雯等事，便先回园里来。到了屋中，药香满室，一人不见，只有晴雯独卧于炕上，脸上烧的绯红。”大家注意这个场面，只有晴雯和宝玉，就两个人，没有第三个人，如果是个心术不正的人，这个时候想做什么就可以做什么。比如说，晴雯她们开碧痕的玩笑，说“你上次陪宝玉洗浴，花了那么长的时间，我们进去之后，发现床腿子上、床上都是水，也不知道你们怎么洗的。我们笑了半日。”大家看到没有，为什么，因为洗澡，就一个人服侍他，而这里，也就两个人，然后发生了什么呢？宝玉“又摸了一摸，只觉烫手；忙又向炉子将手烘暖（大家看，他对女孩子关怀到什么程度，自己从外边进来，怕手凉，到炉上把手烘热了，然后再进一步摸），伸进被去摸了一摸身上，也是火热。”

大家看，什么叫爱情？他们没有结婚，在整个曹雪芹的八十回作品当中，宝玉就没有跟任何人结婚，其实只要双方的美和冲破了对方的审美阈限，只要有足够的精神生活，这就是爱情生活。爱情生活跟别的没关系，而且大家看，“伸手摸一摸”，然后说话往下讲的一切东西，都非常正常。那么我们不妨做个假设，假设这个人不是宝玉，而是薛蟠，或者贾琏，你说他伸手摸一摸一个姑娘，而且还没有任何一个其他人在场，这往下会是什么样？这里告诉我们一个道理，爱是性心理升华的结果，但它一旦升华了，它和性没关系，但是相爱的人不否认性。在这里，大家都清楚，因为宝玉爱的是黛玉，他要跟黛玉结婚，所以晴雯肯定不往里参与。那么这里还写了什么东西，大家看，真正的爱是什么样呢？有人说爱是排他的，我说你说性是排他的才对呢，爱才不排他呢。除非是你有意搞第三者插足，那个排他是由于美的问题导致排他，而不是由爱的问题排他，那是两回事。在这里，黛玉不知道宝玉爱晴雯？晴雯不知道宝玉爱黛玉？都知道！而且真正按照当时的话来讲，相思传递在当时是违反伦理的，大家看看，在宝玉挨打之后，宝玉让晴雯去看看黛玉，晴雯怎么说的？“我去看说什么呢？白眉刺眼的干什么呢？”然后宝玉突然灵机一动，说“我有两个旧帕子，你给他送去。”然后晴雯就给送去了。书当中写晴雯这个人是极其聪明的，就连袭人搞她的鬼她都一清二楚，她几次当面敲打袭人，意思你别当我不知道。大家想，她反应这么敏感的人，她不知道传递这个东西意味着什么，她太知道了，宝玉和黛玉相爱的很深。但是他们之间谁也不排他，所以我们说真正的爱不排他。通过这一段，我们又看出一个问题，就是这种爱是多么的纯真。

这里我们还可以看出，贾宝玉的心灵世界和薛蟠的心灵世界是完全不一样的，所以说贾宝玉他对女性的态度是关爱，没有什么别的东西。那么在后来，因为在前面他毕竟小，直到写他被马道婆他们折腾时，他才至多十三岁，到后来他才逐渐大了起来，大了起来的过程当中，开始他是个什么心态呢？开始很简单，那个时候也并不懂得爱，不懂得爱的时候，在袭人的引诱之下，跟袭人“同领警幻所训之事”，在这里我还要多说两句，这个地方也特别容易误解贾宝玉。以往我们又是被假议给骗了。第六回就是《贾宝玉初试云雨情》，这个过程我就不细说了，但是有些地方呢，还要说一说，不说不行。

我们来看这一段：“彼时宝玉迷迷惑惑，若有所失，遂起身解怀整衣，袭人过来给他系裤带时，刚伸手至大腿处，只觉冰冷粘湿的一片，吓得忙退回手来”。这里我们可以看到，若正常的话，因为袭人比宝玉大，你该给他换衣服就换衣服，应该是知道装不知道才对。大家想想，是不是这样？道理很简单，我说一个最常见的事情，有的时候男孩子的裤子，前面不是有个拉链嘛，有的时候拉链就忘拉了，女孩子有一天可能看到一个男性，他这个拉链就没拉，但是你看到了之后，你也想告诉他，但想了想还是不要告诉他，因为告诉他特尴尬。但是要是一个小伙子呢，就私下给指一下或怎么样，他就换一个场合，或趁别人不注意把拉链拉上。忘拉拉链，这也是一件正常的事。为什么你不说呀？但是你想想，如果是一个浑老板，有一个下流女人跟他勾搭起来，想得到好处，她可能会说，“哎呦，你看这个拉链，哟！”挤眉弄眼的，它作为一种手段。而正常的女孩子，应该是该做什么做什么，该洗什么洗什么，而袭人不是这样，大家看，她往下说了，“问：‘是怎么了？’宝玉红了脸，把他的手一捻。”宝玉红了脸，你就应该别再说了，然后还问，“‘那是哪里流出来的？’宝玉只管红着脸不言语，袭人却只瞅着他笑”，下面的我就不细读了，大家可以自己去看，说这段是什么意思呢？实际上，这个时候袭人是要引诱宝玉和她发生性行为，大家细读就可以看出来。大家可以找《欢喜冤家》看一下，所有的下流人都是通过这样一种手段导入，都有一个过程，其实在这里，袭人也在进行这个过程。下面的话不好解释，然后在这里边，又说了“说到云雨私情，羞得袭人掩面伏身而笑（其实这都是袭人引入的行为）。宝玉亦素喜袭人柔媚娇俏，遂强拉袭人共领警幻所训之事。袭人自知贾母曾将她给了宝玉，也无可推脱的，忸捏了半日，无奈何，只得和宝玉温存了一番。”这段议论是假话，曹雪芹有很多假议，这个假话表现在几个地方呢？这里我们从生理学角度来解释，就是说作为男性有过这样一次之后，要经过一个阶段，比如吃饭啊补充营养，然后再有这个生理过程，才会重新产生，没这个过程，他这一次完了之后，他就没有这个欲望。大家想想，从上回到下回，这是连续的，只是把这个回目切开了，既然是连续的，那么时间间隔很短，他这个生理循环过程完成不了，所以在这里，宝玉对她还有什么歹心，这是根本不可能的。而在这个时候，袭人却百般的引诱他，是这样一个过程吧？在这里边“忸捏了半日”，先不解释，大家将来慢慢去琢磨去，大家看看扭捏又是怎么回事？我们今天可以做一个结论，这方面的事不解释太多，什么结论呢？这件事，第一是袭人在引诱，第二说“遂强拉袭人”，这是一种徦议，大家不要被这种假议蒙骗，第三在这个时候宝玉才多大，《红楼梦》在年龄上有个弱点，很多地方年龄不清楚，在这里我也看不出详细年龄来，我只是说，再往后几回就是《魇魔法叔嫂逢五鬼通灵玉蒙蔽遇双真》中，不是他和琏二嫂子就快要死了吗？这个时候突然来了一个跛足道人，跛足道人他说专疗人间的什么冤孽，然后把这个宝玉给擦了一擦，然后宝玉是有灵性的，然后他们病就好了。当他拿到宝玉的时候，说“别来十三载矣”，那就是说这时宝玉才十二岁，因为女性怀胎要九个月，把这个时间刨去，不正好十二岁嘛！这个年纪他能懂什么，我们把这些东西都考虑进去，在这里边，这件事情按当时的风俗，既然许了他，那就是说就已经是他的妾了，丈夫和妾之间有什么行为，那不是很正常嘛！

后来随着他年龄增大，随着他懂事了，他把原来自然而然的普遍的关爱，在自己懂得了爱之后也是有一个普遍关爱的现象，到以后开始走向专一。全书区别是在哪儿呢？是在四首纪实即事诗，四首纪实即事诗写完了之后，他就讲这个诗传出去了，外面有一些花花公子觉得浓词艳赋挺好的，又邀请他来写诗题字，他还觉得很惬意。然后书中是这样描写的，“静中生动，忽一日宝玉不自在起来，”这里茗烟看出了他的心思，于是把《会真记》等书给他找来，说穿了就是爱情小说，把那些书弄来之后，他喜欢得了不得，注意，曹雪芹就是在这个地方把茗烟的名字改为焙茗，曹雪芹在给人物起名的时候是有谐音的，“茗烟”，“烟”就是语气助词“焉”，“茗”就是“明白”，就是这个人还是很明白的一个人，说书中是一群混蛋，但是茗烟这个人还是很懂道理的，还是很明白的，但是从这个地方开始以及《不了情暂撮土为香》这部分，那么看出来茗烟是真的明白贾宝玉的心思。明白什么呢？说穿了，明白贾宝玉不是一个骚货，而是一个真正有思想、有品位的人。所以这个时候把他名字改成“焙茗”，倍加明白，比以前还明白。那么这个“静中生动”，我们冷静想想是什么呢？就是男孩子在生理成熟之后，有一个阶段突然产生一种朦胧的性意识，而这种朦胧的性意识，他是开始向爱情心理升华的一个过程，实际写的是这部分。在这段当中，我们看他对女孩子态度是什么样呢？在这里，他的心思就是这样，所有女孩子都是好孩子，都是好人，我就甘心给你们“充役”，甘心给你们做下人，我伺候你们，就是让你们高兴。他看到女孩子之间产生矛盾，他比谁都着急，然后就是给调停，调停来调停去落得个里外不是人，于是就开始参禅悟道，不就这么个过程吗？他调停晴雯和袭人之间的关系，因为袭人这个家伙她最嫉妒的就是晴雯，他害怕晴雯把她妾的位子给抢跑，或者是姨娘的位子给抢跑。他调整晴雯和袭人之间的关系，然后遭到两个人的迁怒；同时他又调节黛玉和宝钗的关系，结果还是弄得里外不是人，黛玉这个人挖苦起人来又很厉害，说“还没到山门呢，你就开始装疯了”，这不是挖苦他吗？然后薛宝钗还借训斥那个小厮，说你当我是谁谁谁呢？其实是在这里训斥宝玉。但不管怎么讲，在开始不是这样，开始怎么写他的心态呢？开始他发现黛玉有一缕头发，掉下来了，然后她帮助抿上，后来发现黛玉和宝钗的关系好了，还替黛玉梳头，于是他特别后悔，他说要由宝钗给黛玉抿上，这多好啊，这个能看出他们间的情谊有多好啊。我们看，这个时候可以看出他的心态。他就是说，我怎么样无所谓，我希望这些姊妹都好，你们好不能你们之间有矛盾，你们之间要和睦，他真正高兴在这个地方。这里还是个转化过程，跟前面一样。他到什么时候呢？他后来态度变了，后来他遭到挨打的时候，他逐渐认识到他跟薛宝钗这些人不是一路人，他真正的一路人是林黛玉，这时他开始偏爱林黛玉了。宝钗这个时候妒意出奇的强，他是写这样一个过程。所以说，《红楼梦》所写的贾宝玉，在对待男女之间的态度上，他是这样一种情形。那么在这个方面，他的心灵世界是这样的。